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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2日 星期二

親愛的,我把台北市翻轉成台北州了!

由於台北松菸的經營事件,讓「文創」的概念內涵再度成為爭議的焦點。無論經營者與居間協調者是誰,最終都落到財團的手上,「文創」不只沾滿了濃濃的銅臭味,更是一個巨大的黑箱。挾著既自詡為「左翼」又「反黑箱」的太陽花人氣而上台的柯文哲,已經讓人看破手腳。

以「文創」之名所包裝的空間,不只有松菸。近年來,全台各地掀起老房子再生/活化的浪潮,將閒置、傾圮的建物空間重新修復,再招徠「文創團隊」進駐,數量不斷增加,稱得上一點一滴在改變原有的城市地景。讀者諸君平素信步於街頭巷弄之中,若多加留意,其實不難發現當前在積極修復的老房子,以日據時代的建築物為大宗。

以我經常出沒的台北市區域為例,機車一過中正橋在福州街可以先見到「台灣師範教育館」(劉真校長故居),內有咖啡業者經營。往前行到杭州南路上,可見到日據時代中高階官員的宿舍,修復後現有料理與藝術團隊進駐,以「樂埔町」之名經營。沿著杭州南路往濟南路方向,則有龍應台任文化部長時大力規劃的「齊東詩舍」,包括詩舍周圍分布於齊東街的「幸町職務官舍群」,始建於日據時期,都是台灣總督府不同官階職員的宿舍;「齊東詩舍」修復之後做為藝文空間使用,當然,內部也配備了一間咖啡廳。

台北市杭州南路「樂埔町」(張方遠攝)

台北市濟南路「齊東詩舍」(張方遠攝)

台北市福州街「台灣師範教育館」(張方遠攝)


若有餘力往西行,和平東路大安區行政中心旁,有一幢正在修復的日式建築,預計由文創團隊打造為「台北留聲知音廣播殿堂」。豔陽高照想到台北植物園享受綠蔭,在園內會發現一幢嶄新的日式房舍「南門町三二三」,據園方說法修建的原因是「缺乏日式庭園展示」(但園內其他地區的植物怎不見如此待遇?);園內還有另一幢建於1892年、碩果僅存的清朝衙署建築「欽差行台」(二級古蹟),但明顯斑駁、疏於維護,與「南門町三二三」形成強烈對比。離開植物園前往繁華的西門町,中華路上可見到由日據時期西本願寺輪番所改建而成的「八拾捌茶輪番所」,主要販售日式茶點。

修復中的台北市和平東路「台北留聲知音廣播殿堂」(張方遠攝)
台北植物園內的「南門町三二三」(張方遠攝)

台北植物園內的清代衙署建築「欽差行台」(二級古蹟),明顯斑駁、疏於維護(張方遠攝)


台灣人赴日旅遊一向趨之若鶩,其實機票錢大可節省下來,因為光是台北市就可填補台人心中對日的憧憬與仰慕。若還不滿足,那麼上台北市文化局網站,查查「老房子文化運動」,便可發現這個宣稱「文化路徑的都市再生」的計畫,正悄然把台北市翻轉成為日據時代的台北州。除此之外,文化局還加送美軍懷舊之旅──陽明山美軍宿舍群,這樣一來不消步出「天龍國」,就可飽覽台灣舊殖民宗主國(日)與新殖民宗主國(美)的風采。兩個願望一次滿足,無比貼心。

僅用台北的建築「復州」行動,恐怕難以形容全台各地如火如荼復建日式房舍的規模,儘管日本人已經離開台灣70年,但「國境之南」的認同想像不減反增。日前台中市長林佳龍稱要「重拾城市光榮」,因此要重新豎立起台中公園的日本鳥居,此後又替「台中文學館」剪綵開幕,而該館建築則修復自日據時代的警察宿舍。更早對外開放的虎尾「雲林故事館」,其實是日據時代虎尾郡守的官舍。嘉義在地的李宗隆教授,2013年即投書媒體指出國民黨執政的嘉義市府整修一片日式木屋,做為新興觀光景點。再往南到台南,建於日據時期的「林百貨」於2013年修復風光開幕,遊客絡繹不絕(近來也有民間團體發起運動搶救位於台北衡陽路與博愛路口的「菊元百貨」,打算再現日據兩大百貨南北輝映的「榮景」);台南做為漢文化的重要傳承地區,其他中式古蹟反而門可羅雀。台灣最南端的屏東,近日更是由「李登輝之友會」的成員日本人佐藤健一,出資一千萬日圓修復牡丹鄉高士村的日本神社,他理直氣壯地對記者表示:「台灣的存在,在日本史上是不可缺欠的」。(日本人不只捐助修復神社,也在全島各地大量贈送、種植櫻花樹。)台灣東部也不落人後,花蓮縣鳳林鎮公所日前修復了建於1915年日據時代的林田神社,當地民眾甚至發起自發打掃神社的行動,說是「不要讓(日本)神明笑我們」;台東縣警局鐵花路日式宿舍,經縣府爭取補助修復之後,出租給一間手打烏龍麵店。

這波全台總動員再造「國境之南」的浪潮,幾乎以「重現榮耀」為號召。但是問題在於修復的日式房舍,大多是當時日本殖民統治者的官舍,神社裡供奉的是日本神。在台灣,福澤諭吉被捧為日本「文明開化」的導師,但他所主張的:「對於不服從日本教化的殖民地土著(不分原、漢的台灣人),得趕盡殺絕之」,最終經由50年殖民的形式「落實」在台灣人民的精神與肉體上。我們不禁要問:這就是眼下台灣人汲汲營營所追索的「文明」?而這份「榮耀」到底屬於少數的日本殖民統治者?還是屬於被迫以番薯籤裹腹、廣大被剝削的台灣人民?

更值得細究的是,日式房舍的修復工程,多半由官方出面招租,媒合民間的「文創團體」,從而形成實際經營內容與建築物無關的詭異現象。進駐的經營者為擴大其經濟效益,再替建築物塑造一番新故事,充滿著「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味道。城市的面貌會經過自然的有機新陳代謝,並非所有陳舊的事物都有保存的價值,因為建築物是歷史與文化的載體,也是人民精神寄託的對象,而空洞的歷史敘事到頭來只是加深了台灣人民的自我殖民。這波復建日式房舍之風,不僅無法使得人民獲得精神解放,無法貼近這塊土地真正的歷史,反而讓腳離地更遠,生活在一個被扭曲、重新建構出的想像世界裡,自縛縛人。

公共建築與空間的運用,其背後隱藏著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以台北市的老房子文化運動來說,此計畫釋出的標的大部分是公部門的不動產,反映了光復初期國民黨毫無清理直接接受日產,並且接續使用至今。曾經領導抗日的國民黨,在失去民心之後敗逃台灣,拉攏美日勢力鞏固其風雨飄搖的政權正當性(別忘了「白團」),使得殖民統治與威權統治共同凝結出統治台灣的意識形態與政治正確,藍綠都是此意識形態的繼承者。矗立在凱達格蘭大道上的總統府,因入選為「世界最美十三座總統府」而被台灣人引以為傲,但它不就是殖民統治與威權統治結晶而出的最大象徵嗎?

總統府(總督府)不就是殖民統治與威權統治結晶而出的最大象徵嗎?(張方遠攝)


由殖民而起的歷史傷痕,不但未被妥善清理與撫平,在台灣卻通過官方(藍綠)、民間與外在的力量共同延續傷痕,以城市地景、教科書史觀論述等「潤物無聲」的方式改寫歷史。這個幻想而出的「想像共同體」還不斷指責別人在「洗腦」,如同北京大學中文系李零教授所說的:「說人洗腦者,正是洗腦人」,真正站在台灣人民主體的歷史就在不斷追尋日本殖民統治的「美好年代」過程中被洗掉了。參與對日抗戰、投身台灣光復,日據底下台灣人以社會運動的形式與力量反抗日本殖民統治。今年是抗戰勝利暨台灣光復70周年,日本殖民統治者的房舍正一幢幢的復現,而台灣至今連一座抗日紀念館都沒有!歷史正從暗處發出訕笑聲……

(本文原載《兩岸犇報》第98期,2015年5月27日出刊;另載《觀察者網》,2015-06-04

2015年5月29日 星期五

每個台灣人尋找祖國的經歷,都是一部千萬行的敘事詩

5月6日藍博洲在台北演講「尋訪被淹沒的台灣史與台灣人」(張方遠攝)

5月6日晚上在台北大稻埕「248農學市集」,聽著名台灣民眾史作家藍博洲先生演講「尋訪被湮沒的台灣史與台灣人」。其實這個題目我已經在不同地方聽藍博洲講過好幾次了。同行友人問我:你為什麼還想來聽?我說,每次聽都會有不一樣的感覺和收穫。

藍博洲在演講中提到了台灣光復初期的「四大才子」:呂赫若、郭琇琮、許強、吳思漢,並且著重談了吳思漢「尋找祖國三千里」的故事。這個故事我也聽了很多次。吳思漢,本名吳調和,台南白河人,日據時期畢業於台南二中,後考上台北高等學校。吳思漢曾以日文將自己在日據末期回到祖國參與抗戰的經歷寫成文章,後來曾任《大公報》記者的台北人李純青(1908-1990)在《人民政協報》上更具體地回憶了吳思漢的故事,再後來又有藍博洲所寫的長文〈尋找祖國三千里:日據末期台灣青年學生的抗日之路〉。

藍博洲的作品《尋找祖國三千里》


再一次聽吳思漢的故事,感受特別複雜。因為今年是抗戰勝利、台灣光復70周年,島內非但無紀念之情,甚至還不斷地高喊著「台灣戰敗論」──台灣是二戰戰敗國、不能紀念「中國人」的抗戰勝利、頂多只能稱為「終戰」云云。這些違和且詭異的論調,在宣稱反對教科書「去中國化」、「捍衛台灣人歷史」的今天反而甚囂塵上。

這些人說當年台灣人參加的是日本軍隊,而且包括中國在內的盟軍還轟炸過台灣,因此主張台灣是戰敗的受害者──當代台灣人的史觀竟與日本右翼如此雷同。說好的「愛台灣」呢?日據時代台灣人被蔑稱為「清國奴」,光復70年後的某些台灣人卻搶著當「三腳仔」!(日據時期台灣人罵日本殖民者為四條腿的「臭狗仔」,而斥責替日人效犬馬之勞的台灣人為比狗還不如的「三腳仔」。)

回到吳思漢身上。當年四大才子之一的吳思漢,通過重重難關「曲線」內渡回祖國大陸的重慶,滿腔熱血投入抗戰,日據下的台灣青年心裡很清楚──要救台灣必先救祖國。當時美軍與國民黨商議,欲尋一青年以降落傘空降台灣阿里山,與當地抗日游擊隊聯繫,以配合美軍登陸作戰。當時的台灣人都知道,阿里山根本沒有什麼抗日游擊隊,事實上是美軍要人去送死。但是,抗日心切的吳思漢自告奮勇,就算幾位在重慶的台灣前輩好言相勸,吳思漢仍執意前行。「為抗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就是他的信念。」李純青憶起當年臨行前的吳思漢:

「您貴姓?」  
「我叫吳思漢。」他斯文地笑了一笑。 
吳思漢,吾思漢,好一個名字,「壯士,祝你成功!」

後來美軍改變戰略,跳傘計劃作罷,愛國的台灣青年吳思漢沒死在阿里山上,卻在1950年撲倒於國民黨的馬場町刑場。李純青這樣形容「為愛國而犧牲」的吳思漢──「每個台灣人尋找祖國的經歷,都是一部千萬行的敘事詩」──這句話正是日據時期無數台灣青年的心路寫照。

儘管歷史沒有假設,但是吳思漢當年若是躲過國民黨的白色恐怖而活到今天,他肯定無比疑惑:他的愛國、他的抗日、他企圖參與盟軍對日作戰的熱情,怎麼到現在卻變成了是非不分、廉價的「終戰」與「戰敗」了呢?!把這個疑惑與不解放回到日據時期與光復初期的台灣人民歷史之中,換得更多的應該是悲憤吧。

那一年終於回到祖國的吳思漢,站在鴨綠江邊吶喊著:「祖國啊,請你看我一眼吧,你的台灣兒子回來了!」吳思漢的激動之情,不能被「愛台灣」當代青年所理解。

那天晚上從農學市集走出來,我一直在想著吳思漢的故事,又想起幾年前一位很優秀的學妹在北京大學交換,我請她在圖書館所翻拍的李純青〈無名英雄之碑〉原文。我把這篇文章放上博客,遙想我們的前輩,遙想著他們尋找祖國的荊棘之路。台灣人怎麼會跟著日本人一起紀念終戰與戰敗呢?挺直腰桿!抗戰勝利與台灣光復是屬於我們的光榮!

2015年2月6日 星期五

震盪療法不是解藥而是毒藥

馬式震盪療法靠勢美國,又頻拿中國大陸來開刀,是鴕鳥心態的不智之舉。(網路圖片)
馬政府在台灣的民調低迷與執政困境,很多人歸咎到國民黨的本質與馬英九的性格,相關的分析都有道理,但是眼光很容易迷失在島內的藍綠糾纏,反而忽略了西方資產階級代議式民主在全球都遭遇了嚴重的治理失能危機。英國《經濟學人》雜誌在去年3月以封面文章的形式提問「民主怎麼了?」(What's gone wrong with democracy),前英國首相布萊爾去年底也在《紐約時報》發表文章論「民主死了嗎?」(Is Democracy Dead?);連從上個世紀90年代標舉著「民主」與「市場」而宣稱歷史已經終結的福山,近年來開始逐漸修正原來的理論,比如他在美國《外交》(Foreign Affairs)雙月刊發表〈衰敗的美利堅——政治制度失靈的根源〉一文,改口強調強政府、法制和民主問責的重要性。

在面對民主失靈的困境時,每個國家與領導人都會衡量自身的條件做出回應。以美國為例,歐巴馬政府將國內矛盾轉移到伊斯蘭世界,其後又將重心轉移到東亞地區,而有「重返亞洲」的戰略布局;去年底美國期中選舉民主黨慘敗,歐巴馬徹底跛腳,不久後宣布與古巴建交,顯有以外交破冰沖銷其內政崩盤的味道。台灣也有前車之鑑,民進黨陳水扁執政之初,宣稱走「新中間路線」,甚至找來國民黨籍唐飛組閣;但執政成績每況愈下,只得從中間走向危險邊緣,一邊一國、烽火外交、台灣入聯……一系列的「震盪療法」,不只震得兩岸關係幾近失控,也震得美國冷汗直冒。

當前面對柯文哲持著外科手術刀的「柯政猛如虎」,馬英九的「溫良恭儉讓」顯然踢到大大的鐵板。馬英九執政至今內政無所起色,完全覆蓋了兩岸和平發展,以及基於「一中原則」建立起兩岸政治互信,從而得以推動的外交休兵、活路外交等政策所帶來的成效。台灣社會在找不到矛盾出路之時,只能將兩岸關係視為出氣的沙包。曾經「英九中興」的國民黨,其實本質從未改變過,近八年來與中國大陸的和平發展、經濟交流,是基於現實主義的考量,而非開展進步的大局,更稱不上是「脫胎換骨」;因此,當內政步入困局,國民黨馬政府開出的猛藥,看來是要拿來之不易的兩岸關係開刀,雖不如阿扁般玩火,卻有可能趨於保守,逐步走回兩岸對立的老路。

馬式「震盪療法」的第一招,就是元旦在美國雙橡園升旗,駐美官員一字排開,暗示台美默契,「象徵兩國友好關係」,駐美代表沈呂巡說:「我們不但回來了,還以尊嚴、尊敬與榮譽的方式回來」,「馬英九總統深感欣慰」。事後美國雖出面「打臉」稱事先不知情,但外交強調事先協調的藝術,因此雙橡園升旗並非扁朝「迷航外交」再現,更有可能的是美國對兩岸腳踏兩條船「雙軌政策」的體現,一方面幫台北激怒大陸來安定台灣內部,另一方面又在事後否認以安撫北京。

第二招是大陸公布M503新航路,台灣民航局隨即高分貝抗議:「我方無法接受!」民航局稱大陸新航路有「飛安」風險,但潛台詞其實與民進黨蔡英文是一致的:「此事衝擊到台灣的國防安全與主權」。問題在於,台灣藍綠抓著「海峽中線」的議題不斷緊咬,但「海峽中線」是冷戰時期美國與蔣政權逕自宣稱的劃分,北京從未公開承認過。如今台灣仍緊抱這個早該被檢討、揚棄的概念,不過是在為美國介入兩岸事務開路,等著美國主持公道教訓北京,並給台灣溫暖的拍拍,無怪乎美國不久後即出面「關切」,要中國大陸與各方協商。

台灣執政者不惜以破壞兩岸信任基礎的「震盪療法」來挽救民意,帶領台灣重回習以為常的「台美同盟」社會集體想像;而新任國民黨主席朱立倫面對大陸也是擺出「台灣未來應由2,300萬台灣人民自己決定」的強硬態度,了無新意當然不可能開拓新局。台灣朝野無論藍綠當家,就算願意與大陸交流,卻始終以舊思維緊抱美國大腿,一路貨色也;社會上一面對問題,就急著向美國白宮「請願」,對大陸嗆聲我們背後有美國撐腰。但歷史證明,「震盪療法」非但無法解決問題,更是自毀長城的毒藥。面對民主治理危機所造成的種種矛盾,靠勢美國,又頻拿中國大陸來開刀,當然是鴕鳥心態的不智之舉。

(本文原載《兩岸犇報》90期,2014年2月4日出刊)

2015年1月5日 星期一

美國是最大的恐怖份子

為了保障美國在世界的權力壟斷地位,自2001年「九.一一事件」爆發之後,美國到處替反對者貼上「恐怖份子」的標籤,從而以包括武力攻擊、迫害人權、侵犯隱私、網路監控在內的等各種方式「反恐」,政治運作的邏輯以「反恐」為最高依歸。「反恐」為美國披上了美麗的正義道德外衣,但事實上卻是美國在內外無限擴權、甚至是濫權的遮羞布。

美國挾著超強武力,在世界各地製造各種「之春」、各式「顏色革命」,包括以色列轟炸加薩的武器也是美國在背後所支援的,其目的在於扶植親美政權,鎮壓異己,將與美國立場相左的勢力均斥為「恐怖份子」。2009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無上光榮的歐巴馬,在其任內以「反恐」為名,動用無人機在巴基斯坦、阿富汗和葉門等地區進行空襲,造成大量無辜民眾的死亡。

美國對世界其他國家或地區「輸出」民主、自由、人權等「普世價值」,但加以細究,「普世價值」僅限於「輸出」,對內並不適用。近年來,美國內部對人權的迫害,同時伴隨著白人對黑人嚴重的種族歧視與壓迫,而美國卻還自居「世界警察」對其他國家或地區指指點點。去(2014)年8月,美國18歲黑人青年布朗在弗格森街上被一名白人警察連擊數槍身亡,由於連續發生白人警察槍殺黑人事件,弗格森案隨即引發美國各地的民眾示威抗議,11月26日美國密蘇里州甚至派出2,200名國民警衛隊協助警方進行鎮壓,連美國媒體都認為弗格森案所引發的示威抗議可能演變為「美國之春」。《紐約時報》12月13日報導,當天有超過25,000位名眾在紐約曼哈頓街頭遊行,抗議警方濫用暴力,是近來紐約爆發的最大規模抗議示威。

美國參議院情報委員會12月19日公布一份《中央情報局(CIA)酷刑情況調查報告》,全文厚達6,200頁,光是摘要就有480頁。據《華盛頓郵報》披露的報告細節,「九.一一事件」後,時任總統小布希發動「反恐戰爭」,為獲取情報,中情局對被抓獲的恐怖和極端組織嫌疑人施加酷刑,包括禁止睡覺、囚禁在狹小空間和人身羞辱等,其中還包括令人毛骨悚然的「水刑」──用布矇住受刑人的臉並反覆澆水,令其難以呼吸,感覺即將窒息而死。小布希就此接受美國CNN訪問時,竟以「愛國」之名為美國的酷刑辯稱:「無論這份報告怎麼說,那些在中情局工作的人員都是愛國者,詆毀他們的貢獻是大錯特錯」。

另一方面,美國關塔那摩灣監獄的受刑人人權也是臭名昭彰,為世人垢病。烏拉圭政府12月7日以人道理由接受來自關塔那摩灣監獄的6名釋囚,其中包括4名敘利亞人、1名突尼西亞人、1名巴勒斯坦人,他們當初都是被美國以涉嫌與基地組織有關連的罪名被捕。問題在於他們被關押的12年來從未經過審理與判決,無怪乎烏拉圭總統穆希卡稱這6名釋囚遭到美國政府「殘暴的綁架」。

曾在美國繫獄10年的張安樂先生,對於美國獄中的狀況有親身經歷:「我知道州監獄裡很多暴力,加州幾個監獄每天都戒嚴,有一次解嚴,解嚴第一天黑白見面就死人。」張安樂先生的回憶,也揭明了美國政府是如何對待黑人與政治意識形態迥異的政治犯:「不止黑人,只要是政治犯幾乎都受他(按:毛澤東)的影響,監獄裡還有馬克思小組等各種組織。黑豹黨就是靠毛澤東語錄成立的,據說之前白人警察經常在路上把黑人一槍打死。後來有兩個黑人讀了大學,發現加州公民有持槍的權利,但他們沒有錢買槍,就去中國城買了毛澤東語錄,然後過橋去賣,賺錢買槍成立了黑豹黨。看見白人警察進這個區他們就跟著警察走,警察開槍打他們的人他們就反擊。」「我認為他們是政治犯,但美國不承認,美國說他們販毒啊搶劫啊什麼的。美國人厲害,他會設計你,美國的精神都花在設計上。監獄裡的政治犯有的是被設計的,有的是和美國政府發生槍戰。」「那批政治犯絕對信仰毛澤東,這些政治犯變成黑人裡面的領袖,因為一般的人犯罪搶銀行什麼的是為了自己,他們是為了整個黑人群體的利益和美國政府作對,所以他們格外受尊敬,自然成為領袖。」(《澎湃新聞》,2014-07-22

在冷戰與內戰「雙戰結構」之下,背後又有美國撐腰,戒嚴時期國民黨在台灣肆無忌憚地大行「白色恐怖」,大批認同社會主義新中國的青年被捕、遭到刑殺,其中絕大多數的案子都是未經審判,有的受難者甚至沒有拿到判決書。2000年台灣左翼作家陳映真在白色恐怖歷史現場演說,他指出:「我在這裡著重要說出的台灣的五○年代白色恐怖的慘虐,絕對不僅僅是說國民黨的殘暴、蔣介石的沒有人性,我們要反對國民黨──不是這樣的邏輯,如果我們把我們的鏡頭從台灣往後拉來看全世界的話,你就知道戰後世界的形成,特別是戰後冷戰世界的形成,到處都充滿了這種不可置信的、不以暴力為羞恥的集體的屠殺、集體的摧毀、集體的虐待。」陳映真所謂戰後冷戰世界集體的屠殺、摧毀與虐待,正是由美國所領導的西方陣營,以「反共」(國民黨在島內則是「反共─國安」體制)之名對於人民的共同迫害。

冷戰雖遠矣,但美國所制霸的世界秩序仍在箝制我們的意識形態,反共、國安至今仍為台灣人所朗朗上口,如今反恐也處處存於我們的生活細節。台灣的太陽花與香港佔中期間,都有好事者發起向美國白宮請願的活動,冀望美國伸出「正義的援手」。美國國務院每年都要發布《年度國別人權報告》,對其他國家或地區的人權狀況說三道四,卻從來不曾注視過自己內部的人權狀況。

過去是反共,現在是反恐,美國總是在合理化自己對於內外的擴張與侵犯行為。如同巴西學者路易斯.阿爾貝托.莫尼斯.班代拉(Luiz Alberto Moniz Bandeira)的名著《美帝國的形成》所指出的:「他們(按:美國人)不明白美帝國毀滅的衝擊始於自己家中,也將會在那裡終結」,事實上恐怖份子是美國自己「製造」出來的,甚至可以說美國就是最大的恐怖份子。美國正在粉碎自己所塑造出來的正義與道德假象,直到完全崩壞為止。

2014年12月3日 星期三

當西方「顏色革命」遇上中國「一國兩制」

大陸13億人成了「替罪羊」

從今年台灣三.一八「太陽花」學運,到香港九.二八「佔中」運動,很多論者都在追尋其中的關連性,但多半是從運動的領導、動員、宣傳、訴求與參與群眾的結構等表象,便論斷香港佔中是台灣太陽花的延續,認為是台灣太陽花「啟蒙」了香港佔中,台灣人的「文明優越論」再次顯揚在香港人面前。 

如果忽略歷史更為深層的本質,那麼台港之間的內在聯繫性,便只能埋藏在「普世價值」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近代歷史上,中國的香港與台灣先後淪為西方帝國強權的殖民地,台灣被日本殖民者鐵蹄踐踏50年,而香港更久,被英國殖民者統治150年。但無論時間長短,港台都見證了近代中國歷史與人民的苦難,如同著名詩人聞一多1925年所發表的作品《七子之歌》表現出來的那般痛切。 

另一方面,上個世紀40年代,當國共內戰進入決戰階段,香港與台灣都成為反共文人、學術菁英的避難所。港英政府在香港推行「洗腦贏心」(winning the hearts and minds)工程,「通過把共產主義宣傳為『恐怖主義』,從而抹黑、歪曲和醜化反帝反殖民運動。相反,……大英帝國由此被塑造為仁慈的統治者」;〔註1〕戰後,國民黨政府在台灣則有「反共」教育,與其後李扁時期開始的「反中」教育,可謂是一脈相承。 

因此,特殊的殖民地經驗(包含至今都尚未清理殖民遺緒),以及共有的反共意識型態,結晶出港台兩地人民特有的歷史情感,無法直面1949年社會主義新中國成立前後的巨大轉型與變遷,而將自我抽離於中國自身之外,將各自內部的社會矛盾外部化到中國大陸身上,13億中國人民都成為「替罪羊」。 

港台社會聯繫的歷史縱深

無論香港回歸已經快要20年,也無論自2008年之後兩岸關係進入和平發展階段,不能否認的是,思想上的「反共」及其派生而出的「反中」,至今仍在兩地社會起了相當大的作用。例如台灣部分文人不分藍綠力主與香港結為「南方聯盟」,而香港部分文人也樂於充當此聯盟的組成分子,以西方的「普世價值」話語,對抗傳統文化與社會主義共同揉雜出的中國脈絡。 

伴隨著國際權力格局的變遷,中國大陸的和平崛起,影響到了西方英美霸權原有的政治經濟利益,港台兩地做為中國大陸境外「制中」基地的角色更趨明顯。近年來,香港社會經歷了反《基本法》23條國安立法、反李克強訪港、反國民教育,經過一波波撕裂陸港關係的洗禮,青年學子的思想進一步被挑動激化,運動、組織與動員的形式逐漸成熟,也造就了一批諸如黃之鋒之流的「青年領袖」,醞釀出的能量最終爆發在今年的罷課與佔中行動。台灣亦同,2008年兩岸進入和平發展階段,同時暴露了統治階級與社會內部「政治親美、經濟傾中」的嚴重矛盾,從而有陳雲林訪台的「野草莓」、2012年以「旺中」為標靶的「反媒體壟斷」,還有一連串反對歷史教科書「撥亂反正」的行動,最後在今年集結為以「反服貿」為名、實則「反中」與「反共」的「太陽花」,其中以陳為廷與林飛帆等人為代表的新生力量,與香港運動相互支援的關係更是曖昧不清。 

儘管台港社會之間具有高度的橫向聯繫,但我們無法忽略兩地之間更為重要的本質差異,這表現在政治與歷史的縱深。台灣問題是1949年兩岸分治、1950年韓戰爆發,由於內戰與冷戰「雙戰結構」遺留至今的問題,因此台灣問題的最終解決,無論採取任何形式,都必須完成「復歸統一」。兩岸的現狀仍處於分裂分治,再加上戰後台灣從日據的舊殖民地轉變為美國的新殖民地,台灣始終是美日在政治、軍事與文化思想圍堵新中國的最前線,也是各色分離主義勢力及西方各種反華勢力的集散基地。 

兩岸統一與香港回歸

相較台灣的性質與地位,香港問題的發軔,始自英國挾船堅炮利而奪取的殖民地,因此香港必然要「回歸」中國,與兩岸之間的國家民族「再統一」有所不同。1982年英國柴契爾夫人訪問北京,與鄧小平商討香港問題,柴契爾夫人本打算以香港主權移交回中國,來換取英國繼續掌握香港管治權,但遭到鄧小平斷然批駁:「收回香港,是全中國人民乃至全世界人民的意願」,「如果不收回,就意味著中國政府是晚清政府,中國領導人是李鴻章!」鄧小平在這次會談中強調,新中國成立以來始終不承認19世紀三個不平等條約,從而表明中國政府收回香港、維護中國主權與統一的堅定立場。〔註2〕 

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出台,其第一條即明確指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決定於1997年7月1日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此後,再經過《香港基本法》的制定與實施,香港脫離殖民地地位,重新回歸到中國領土的一部分。就此意義而言,1997年7月1日之後做為「中國的香港」,香港在其政治與戰略地位上就與港英時期有截然不同的價值與意義。對於西方反華勢力來說,在香港內部進行活動,無疑就是直接進入中國政府的眼皮底下進行「顛覆」。 

美國對香港出嘴出錢出力

1997年香港回歸之際,美國駐港領事館人員約600人左右,至今年已膨脹超過一千人,〔註3〕成為美國在世界各地領事館人員數最多的一個,顯見美國利用香港回歸後的地位,進而劍指中國的「用心良苦」。「太陽花」期間,台灣民眾向美國白宮「請願」,白宮答覆:「美國支持台灣活力十足的民主,民主容許許多議題能充分對話。《兩岸服貿協議》的未來由台灣人民決定。我們希望討論能和平、理性地進行。」香港「佔中」期間,也有香港民眾向美國白宮「請願」,白宮則公然表態:「美國支持香港依據基本法實施普選,我們支持香港人民的願望。」美國對台灣與香港兩地爭議所表現出一軟一強的回應態度,充分說明了美國透過香港問題介入中國內政的行徑。〔註4〕 

10月28日是香港佔中的「滿月」,香港「學民思潮」召集人黃之鋒29日投書美國《紐約時報》,稱「北京與梁振英政府,正試圖偷取香港青年人的未來」,並稱要「奪回屬於他們的民主」。30日,馬英九接受《紐約時報》專訪時再度表態支持香港佔中,並稱港台學運在目標與政府處理態度上皆有不同。面對屬於中國內政的香港問題,黃之鋒與馬英九都選擇同一美國媒體發言,透露出「挾洋自重」的味道。 

每當北京政府對台灣問題表達看法與意見時,台灣人總是義憤填膺批評「中國黑手」,而當西方勢力企圖介入之時,台灣人反而無感,甚至張開雙臂邀請他們堂而皇之伸手進來,例如前AIT台北辦事處處長司徒文將接任新竹清華大學全球事務副校長即是一例。此次香港佔中亦是如此,當西方勢力介入中國內政、干預香港自治,港台兩地不止不置可否,甚至認為是「遲來的正義」,流露出港台之間成形中的「南方聯盟」濃濃的親美親西方結構性味道。

北京全國港澳研究會會長陳佐洱早已將佔中的本質定調為「顏色革命」,10月4日《人民日報》頭版評論文章更直斥:「極少數人想通過香港進而在內地搞『顏色革命』」。對於西方媒體來說,更是歡欣鼓舞歡迎香港出現「顏色革命」,例如英國《獨立報》、法新社、美國《時代》雜誌等媒體,均以「雨傘革命」(The Umbrella Revolution)來稱呼佔中,將佔中運動的地位直比前捷克斯洛伐克的「天鵝絨革命」、喬治亞的「玫瑰革命」、烏克蘭的「橘色革命」、突尼西亞的「茉莉花革命」。 

在西方世界,「顏色革命」(Color Revolution)是具有正面評價的詞彙,象徵在美國(及其盟友)的介入下,「引領」某國或某地從極權、威權政體轉型為符合「普世價值」標準的民主政體的過程。中研院政治所所長吳玉山教授的研究指出,過去發生顏色革命的國家,其原有體制「被西方式的自由民主體制和資本主義所取代,在社會和文化上也全面的西化」。〔註5〕東海大學社會學系趙剛教授則進一步指明,顏色革命的目標是要追求符合西方(特別是美國)標準的形式民主,當舊政權被推翻之後,將由西方(特別是美國)所支持的反對派掌權;「美國支持某特定政權也非因為該政權符合『美式自由主義形式民主』的要件,而是因為該政權符合美國的帝國利益」。〔註6〕 

由此可知,顏色革命必須滿足三個條件:(一)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勢力的介入與干預;(二)反對派親美親西方;(三)革命後的新政權是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勢力的傀儡。 

事實上,香港回歸之後,美國對於香港「民主化」進程的「關心」可謂是不遺餘力。2005年1月時任美國駐港總領事的祁俊文表示:「香港有條件進行普選,但民主步伐及實施普選的模式,要由香港人與中央政府決定」;2005年9月新任美國駐港總領事郭明瀚表示:「香港應加快政改步伐,相信香港有能力在2007年實行普選」;2013年5月美國駐港總領事楊甦棣表示:「香港的普選應符合國際標準,社會各界包括政府應該儘早開展政改諮詢」;2013年9月美國駐港總領事夏千福表示:「美國支持香港逐步達至『真普選』的立場不會改變,港人對政治制度有『最終發言權』,美國會對涉及其『核心價值』的事件繼續表態」。〔註7〕 

美國不只出嘴,同時更是出錢出力。做為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的外圍組織,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NED)與國際事務民主協會(NDI),多年來不斷撥款給香港的反對派政黨、NGO、社團,專款專用於「政改」的宣傳與落實。壹傳媒主席黎智英被認為是香港反對運動(包括佔中)的幕後金主,2005年以來黎智英多次金援公民黨、民主黨、社民連、陳方安生、陳日君等反對派政黨與人士;今年7月,媒體指稱黎智英捐款4,000多萬港幣給香港反對派政黨與人士。今年5月,黎智英被媒體拍到與美國前國防部長伍夫維茲(Paul Wolfowitz)在遊艇密會,一般認為黎智英捐助給反對派的款項來自美國。 

過去美國在台灣以「美國新聞處」的名義,吸收台灣菁英為其服務,影響至今;如今,美國在香港設有「香港美國中心」(Hong Kong America Center),扮演吸收、培植香港菁英的角色。NED與NDI在香港大學成立比較法與公法研究中心,推出「港人講普選」計畫,號稱讓網民可以設計出自己的普選方案,「佔中三子」之一的香港大學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即為該中心受薪研究員。因反「國民教育」一戰成名的「學民思潮」召集人黃之鋒,今年剛滿18歲,也被「起底」其背後有深厚的美國背景。〔註8〕 

顏色革命遇上一國兩制

台灣太陽花學運,實則是「不反服貿的反服貿運動」,在本質上是「反中」的排他主義運動。〔註9〕香港的佔中運動,原來是以爭取符合「國際標準」的「真普選」為旗號,但事實上「真普選」並非反對派的核心目標,「奪權」與「反中」是這場運動的潛台詞。〔註10〕 

9月28日突發的佔領中環行動,可以視為此前罷課行動的升級版,目的在於升高對立與衝突情勢,擴大動員能量,延長運動戰線。今年2月香港大學學生會刊物《學苑》,其封面標題即已鼓吹「香港民族命運自決」;9月22日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學聯)發表《罷課宣言》,指出他們認為回歸是中共對香港的殖民──都表明這場運動在根本上是否定中國對香港的主權。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教授盧荻(香港人)進一步分析指出:「現在的『香港命運自決』運動/抗爭,抗拒落實回歸,客觀上(且不說主觀上)就或是加劇香港民眾與內地民眾的對立、或是推動『中國崩潰』、或是兩者兼有,正與『普世價值政治』也即『重返亞洲』相配合」,因此顏色革命是「佔中的必然發展」。〔註11〕 

從現象與本質上來看,香港佔中行動都屬於「顏色革命」脈絡的一環。儘管港府發動幾波驅離行動,但佔中行動仍以各種的形式重回街頭。此次佔中的爆發,基本上揭露了「一國兩制」的設計上的弱點與缺陷,在實踐上也出現許多問題;但換個角度來說,卻也是對於「一國兩制」運作效力與耐力的檢驗。 

佔中行動提出所謂的「真普選」口號,只看重香港的「這一制」,忽略中國大陸的「那一制」,從而追求完全否定、推翻「一國」。但北京方面對於香港的「顏色革命」看來處變不驚,尚未放出重話,也無直接出手的跡象,表明中央欲藉此機會展現落實「一國兩制」之下「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決心。目前來看,雖然無法輕言佔中將在何時、以何方式落幕,但可以肯定的是,佔中的這把火,頂多只能燒到特區政府,特首梁振英下台的機率也微乎其微。 

10月4日香港學聯發表聲明,否認佔中是一場顏色革命:「單純地以爭取香港政制民主化為目的,聚焦在改革行政長官和立法會議席的選舉方法,希望確立香港市民平等權利,在港實行真普選、真民主」。這篇聲明說明了,佔中行動雖未結束,但領導團體已經開始降溫、轉變風向,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對抗「一國兩制」。與此同時,美國原先高度支持佔中的態度也開始改變,10月22日美國國務院召開記者會否認介入佔中,並指稱「支持港府與學生雙方進行對話」。APEC期間,11月12日歐巴馬與習近平舉行聯合記者會,歐巴馬在會上亦稱:「美國在煽動香港的抗議活動這些事情上沒有任何參與,因為這些問題最終是由香港人民和中國人民決定的」。 

佔中行動的上演,是外部力量與香港內部「忽然民主派」等有心人士裡應外合之後的一場動盪,落幕與解決最終必然取決於「一國兩制」。「一國兩制」的基本核心是「一國」,香港的前途必須由包括香港人民在內所有的中國人民來決定,因此西方的「顏色革命」遇上中國的「一國兩制」,儘管在政治上能夠激起一時的漣漪,但沒有成功的可能。 

由此回過頭來看台灣問題,台灣在戰後淪為美國的新殖民地,處處受美國掣肘,致使台灣問題懸而未決。對台灣而言,唯有排除外來勢力的介入干預,民族內部的問題由民族自行解決,兩岸才可能有進步的前景。至於馬英九、江宜樺等人一再強調不接受「一國兩制」,不過只是對美國「交心」之舉罷了,對於兩岸關係並無任何助益。 

不能否認的是,「一國兩制」的完善之路還很漫長,首先需要香港社會徹底的「去殖民化」,清理英國殖民留下的負面遺產與意識型態。同時香港人民必須在一國兩制下發揮主動權,積極爭取、提升、擴展屬於香港人民真正的民主與權利,才是香港未來發展的可行出路。


〔註1〕強世功,《中國香港:文化與政治的視野》(2008年,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頁31-32。 

〔註2〕中國政府堅持收回香港的立場,卻成為日後香港民主派人士抱怨柴契爾夫人的理由,他們認為柴契爾夫人對北京的「讓步」等同於出賣、背棄香港。由此可見香港部分民主派人士並不認同香港「回歸」,反而希望香港的主權與治權永遠歸屬於英國。參見:〈港民主派怨柴契爾當年背棄香港人〉,《自由時報》,2013年4月10日。 

〔註3〕〈回歸後英美駐港特工與日俱增〉,《中國時報》,2014年9月13日。 

〔註4〕與美國立場一致,9月2日馬英九首度表態:「對於香港人民持續爭取民主普選,台灣各界均展現高度的關心與支持」;10月10日國慶演說,馬英九不只再度表態支持香港人爭取「真普選」,更進一步對北京喊話:「現在正是中國大陸走向民主憲政最適當的時機」,「如果大陸願意實現承諾,必將化危機為轉機,讓大陸與香港雙贏,而台灣人民也必然樂觀其成」。 

〔註5〕吳玉山,〈顏色革命的許諾與侷限〉,《台灣民主季刊》第4卷第2期(2007年6月),頁68。 

〔註6〕趙剛,〈希望之苗:反思反貪倒扁運動〉,收錄於:徐進鈺、陳光興(編),《異議:台社思想讀本(下冊)》(2008年,台北:台灣社會研究雜誌社),頁307-309。 

〔註7〕值得一提的是,美國駐港總領事的人事安排是別有用心,例如楊甦棣與夏千福都有處理台灣事務的經驗,而夏千福更是從台獨運動的經驗提出「港版寧靜革命」,說明了美國企圖將其對台策略複製到香港身上。參見:李菀,〈美國對香港事務的干預不會停止〉,《紫荊》總第287期(2014年9月),頁18-19。 

〔註8〕〈黃之鋒「美國背景」大起底〉,香港《文匯報》,2014年9月25日:http://paper.wenweipo.com/2014/09/25/ 

〔註9〕相關分析請參見: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不反服貿的反服貿運動」──試論三一八學運的性質及其可能的啟示〉,收錄於:勞動人權協會(主編),《勞動者!我們可以這樣看「服貿」》(2014年,台北:勞動人權協會),頁33-47 

〔註10〕相關分析請參見:熊玠,〈要普選還是要奪權?香港政爭的反對派究竟何求〉、張麟徵,〈公民提名、普選、民主反思:談香港的困境與出路〉,二文均刊於《海峽評論》第286期(2014年10月),頁31-37。 

〔註11〕盧荻,〈開始了:不要哭,不要笑,但要理解……〉,「盧荻:生活與知識」網站,2014年9月28日:http://kakafuka.mysinablog.com/index.php?op=ViewArticle&articleId=5509955。

2014年12月1日 星期一

台灣民主:我們是民,他們是主

投票日馬上就要到了,台灣幾乎各大媒體都在報導大陸人如何「瘋」台灣的選舉,連馬英九在接見西方觀選團時,也不忘「驕傲」地說:「最近許多中國大陸觀光客訪台,最喜歡參訪競選活動,中國大陸沒有像台灣這樣熱烈的競選場面」。

馬英九對西方人士的表態,其實說明了兩岸關係、中國因素仍然是台灣這場「九合一」地方選舉的關鍵變數。其中最大的原因在於,近年來伴隨著兩岸關係和平發展而來的,其實是兩岸經濟定位與角色的大幅度翻轉,台灣社會至今無法適應如此改變,只能將內部的種種矛盾與焦慮轉嫁到中國大陸,以及被台灣多數民眾所認定的大陸代言人──國民黨與馬英九的身上。

因為不斷抗拒兩岸關係的拉近,台灣就像一隻停在窗戶玻璃上的蒼蠅──看得到光明,卻沒有出路。廣大無法實際獲得兩岸「和平紅利」的台灣民眾,特別是青年,面對台灣內部發展的停滯,似乎「窮得只剩下選票」。從今年三月「太陽花」以來,台灣青年在島內不斷號召「公民覺醒」,以「超越藍綠」的形式在複製「藍綠鬥爭」的本質性老路,目的還是在於對抗中國大陸,沉浸在「太平洋的風」這種良好的自我感覺裡。

最近馬英九援引美國前總統小布什的話,說台灣是亞洲與世界的民主燈塔。此前香港「佔中」要求「真普選」的運動沸沸揚揚,台灣民眾也自居「民主燈塔」來聲援香港「佔中」。一副港台結盟,加入西方「普世價值」陣營,共同對抗大陸的態勢。九合一選舉正是台灣「真普選」的檢驗,看看這座民主燈塔是否能將光芒照耀到神州大地,還是只是一團火所悶燒出來的光?

台灣的民主是移植西方資產階級的代議式民主,在這套民主體制下的選舉有其嚴格的「篩選」關卡,諸如政黨內部的初選、提名,當然還包括一定財產的規定,若繳不出保證金,連參選的邊都摸不著。因此,說台灣的選舉是階級的競爭,或說國民黨代表台灣的右派、民進黨代表台灣的左派──這些都是笑話,聽聽就算了,因為台灣的選舉是資產階級的內部遊戲,統治階級與資產階級是同一幫人輪流坐上衛冕者寶座。

就像這次台北市長選舉,柯文哲陣營及其支持者不斷指責連勝文是「權貴」,彷彿柯文哲的當選就是打倒了權貴、平民獲勝。但被隱沒、被忽略的是,自日據時代至今,「醫師」一直是台灣社會結構中的精英階級,長年以來「醫師」與「律師」始終是台灣政界的一方之霸。以此次選舉來說,台北市長候選人柯文哲、台南市長候選人賴清德(現任)、嘉義市長候選人涂醒哲,他們都是醫師出身,而且親綠、親台獨。(有人說柯文哲代表的是「超越藍綠」的新希望,但不要忘記,他最重要的幕僚張景森,是陳水扁與蔡英文的人馬,就這點來說,柯文哲不只是墨綠,更是深綠。)柯文哲自己也說過:「第一流的人才讀醫學院,二流的讀工學院,三流的商學院,讀法和農的佔第四第五,文學院差不多第六流的,藝術的根本不入流了」,顯示他「平民」包裝之下的精英式思維。有人評論「柯連」之爭表示台北市民很「可憐」,確實如此,「權貴」打「菁英」──狗咬狗,一嘴毛。

有人說台灣人民只有在投票那一天才實現真正的民主,這話雖是玩笑話,卻也道出台灣民主的困境與悲哀,選前候選人不斷拜託民眾,而選後則是民眾要拜託當選人,「我們是民,他們是主」,也就是王紹光教授說的「選主」的真實寫照。這次台灣的選舉看起來非常熱鬧,但實質上無比空洞,候選人不需要比政見,不需要端出牛肉來吸引選民的認同與支持,只要把文宣做得很「文青」,口號喊得很動人──如一位候選人的文宣上只有自己的照片與「魄力」兩個字,另一位候選人的口號是「孩子是我們的希望」,又一位候選人的廣告把自己打扮為「江南大叔」──選民只能在這些與市政毫不相關的內容中做出「民主」的抉擇。

台灣選民只能在這些與市政毫不相關的內容中做出「民主」的抉擇。

候選人的傲慢,突顯出了台灣民主的特色。花蓮縣現任縣長傅崑萁欲尋求連任,而他的妻子徐榛蔚同時登記參選縣長,兩人聯合競選、共同設立競選總部,其原因據傳是傅崑萁官司纏身,所以其妻子也投入選戰「買保險」,確保他們家族的政治利益得以延續。類似的狀況在全島屢見不鮮,許多涉入貪腐弊案官司的政客都投入選戰,以「參選到底」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台灣正積極地向大陸與香港推銷、輸出自己的「民主套餐」,而上述的「奇景」當然都是這個套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台灣「真普選」的一環。

中國人民大學比較政治研究所所長楊光斌教授最近推出新書《讓民主歸位》,其中有一篇寫於台灣三月「太陽花」期間的短文〈台灣民主是怎麼玩砸的〉,他如此評價台灣當前的民主發展:「走到今天,台灣民主已經千瘡百孔,已經被搞砸了」,「就是在這樣一浪又一浪的蹂躪中,一輪又一輪踐踏中,台灣民主即使不死,也已經奄奄一息。」

這篇文章若是傳到島內,台灣民眾肯定不服氣,甚至認為大陸學者在抹黑、詆毀、唱衰台灣的「民主成就」。但無法否定的是,上個世紀90年代以降,台灣改採行的西方代議式民主,已經讓自身的政治發展走向難以回頭的惡性循環。馬英九執政末期,人民對政府與執政黨的不信任度降到低點,而民眾在看不到前景與出路的狀況下,只能將所有的矛盾與問題歸罪到馬英九與國民黨身上,甚至外部化到中國大陸上,這與當年陳水扁執政末期的窘境非常類似。

不久前,台灣教育部擬從明年開始將中小學生的暑假縮短為三週,消息一出,網路上出現一張照片,是一位小學生手持寫著「馬英九去呷賽(註:「吃屎」的閩南語發音)啦,還我暑假來」的海報表達他的不滿。許多人盛讚這位小學生的智慧,認為他小小年紀就知道台灣所有的問題都出在馬英九身上。其實情況恰恰相反,不是這位小學生智慧過人,而是台灣社會整體「小學生化」,看待問題只能像小學生般的簡單化、籠統化。這樣的問題在三月「太陽花」之後更為明顯,認為只要打倒馬英九、打倒國民黨、打倒中國大陸,台灣所有的社會矛盾都能迎刃而解,前途一片光明。所以,與馬英九、國民黨相關的人事物也都必須是打倒的對象,現在台灣網絡世界一面倒的言語「霸凌」、肉麻當有趣的「惡搞」(比如把連勝文妻子蔡依珊的照片與日本A片合成在一起),就是這種氛圍的產物,讓人摸不著頭緒這到底是一場市長選舉,還是一場毀滅人格大作戰。

台灣社會整體「小學生化」,看待問題只能像小學生般的簡單化、籠統化。(網路圖片)

台灣青年認為台灣的問題在於不夠民主,並且上綱到要防止獨裁再現、防止中國大陸來「玷污」台灣得來不易的民主。伴隨這種認知而來的,是台灣社會不斷蔓延的「排他主義」,三月「太陽花」最大的效應,就是讓台灣青年勇於、樂於表態,而這種奠基在「政治正確」之上的表態,目的是在於排斥其他人的認同、想法與意見,例如將認同中國大陸、支持「服貿協議」、支持連勝文的人統統設定為敵人。台灣青年群體間所興起的這股「排他」風潮,就如同東海大學社會學系趙剛教授在〈風雨台灣的未來:對太陽花運動的觀察與反思〉一文中所分析的:「在太陽花運動所揭示的現實中,『公民』,既非傳統自由主義之下的程序性概念,也非市民社會論或是公共領域論下的規範性概念,而是一個動員與排除的暗喻。……在台灣,一個人(成年人)只要他反這些被規定的事物,他才是公民,也同時才是『運動』的合格召喚對象;在召喚的另一面則是排斥:你若不反這些,你就不是公民,或你的公民身份可疑。」

話說回來,台灣的問題並不在於「不夠民主」,而是這套民主制度是外來的且在西方勢力規劃下所誕生的「鳥籠民主」,它的遊戲規則已經被制定好,能加入遊戲的參與者只能是西方所認可的資產階級代理人。台灣內部的紛紛擾擾:省籍、藍綠、統獨……都是消耗台灣發展的假議題,讓台灣人民深陷其中,眼光只能限縮在茶壺內的風暴,而外在世界的變動,像是世界與亞洲新秩序的重整、正在進行中的「美國之春」,都沒有我們台灣的事──因為台灣體質好,天不怕地不怕。就此面向的意義來說,北京大學強世功教授對香港佔中青年的評價「他們不是激進而是保守」,對台灣也是一體適用的。

2014年7月4日 星期五

日本軍事擴權,台灣無動於衷

面對中國大陸,「台灣主體性」、「台灣的前途由台灣2,300萬人決定」、「自己的國家自己救」喊得震天價響,中國大陸被當成威脅、恐怖、暴力的來源,必須誓死抵抗。但是當真正挾武力擴張自重的霸權正在死恢復燃之際,台灣的媒體與社會卻又一片噤聲,靜默得令人毛骨悚然,原來虛假的「反霸」外衣已然褪去,骨子裡唯一根深柢固的「反中」立場無所遁形。對了,還不能說他們是「反中」,因為一切都是為了民主、自由與人權。

7月1日香港泛民、反華派主導的大遊行,讓台灣島內親美獨派興高采烈,拉著香港人一起「反中」,甚至有青年領袖直接飛赴香港,企圖在「南方聯盟」的英雄名單中搶佔一席之地(後來他被港府拒絕入境,遣返回台反而成為他政治資歷的「光榮」紀錄)。

就在同一個時間,日本政府臨時內閣會議決定修改憲法解釋、解禁集體自衛權,決議指出即使自身未受到攻擊,日本也可以為阻止針對他國的攻擊而行使武力。決議出爐前,一名男子在新宿車站南口天橋鋼架上自焚表達抗議(這則消息被日本媒體「和諧」處理),與此同時超過萬名日本民眾走上街頭,高喊著「打倒安倍內閣」、「反對法西斯主義」等等。此般場景看在爭當「國境之南」的台灣民眾眼裡,毫無感覺,而《自由時報》甚至沾沾自喜地以斗大的標題寫著:「安倍內閣恢復集體自衛權,台灣若遭攻擊,日可出兵相救」。李登輝更是喜形於色,他說:「日本解禁自衛權後,中共就會比較乖」,「日本也應成立『台灣關係法』,讓台灣有安定機會」。

《自由時報》因日本解禁集體自衛權而得意竊喜(網路圖片)

當年日本與美國簽訂安保條約,引發戰後日本最大規模的人民抗議運動,即著名的「安保鬥爭」。時至今日,包括琉球(沖繩)在內的日本民眾,也持續在反對日本境內的美軍基地。而早在1945年即已脫離日本殖民統治的台灣,至今卻有人不斷嚷著要美國與日本把台灣劃進安保範圍之內。

自從美國高調宣布「重返亞洲」之後,形同美國殖民地的日本右翼政府,不斷配合美國在東亞地區的戰略布署,從宣布將釣魚台「國有化」,到決議恢復集體自衛權,無一不是在破壞東亞的和平穩定,挑釁生事,埋下戰爭因子。日本右翼反動政治勢力,正在召喚冷戰幽靈,企圖打造「亞洲北約」,與美國聯手對抗中國、分化兩岸。

解禁集體自衛權,遠非日本內政範疇,不只牽動著美日霸權在東亞的軍事擴張,更深刻影響著台灣的何去何從。此前,日方正處心積慮地學習美國制訂《台灣關係法》;無獨有偶,日本最近推出《防衛裝備轉移三原則》,台灣也被包含在內,表示未來5年日本有可能出售防禦性武器給台灣。另一方面,眾所周知,美國所主導的TPP,不是單純的經濟夥伴協定,伴隨而來的是美國對外大規模的軍事擴張與控管(當然美其名為「軍事合作」)。不懷好意的日本政客以「台灣經濟不能過度倚賴中國」為由,鼓吹台灣加入TPP,說穿了,無疑是拉攏台灣與日本共同打造美國在東亞的戰略前哨基地。在此背景之下,無怪乎美國喜出望外,美國國務院副發言人哈夫(Marie Harf)熱情地表示:「我們歡迎日本政府關於集體自衛權和相關安全事務的新政策。」

韓戰以降,由於經濟依附性所帶來的政治軍事附庸性,使得台灣淪為美國的「新殖民地」。長年以來,美國靠著其國內法《台灣關係法》對台軍售訛詐,日本正在如法炮製,台灣做為美日新殖民地的角色愈趨明顯。再加上日本解禁集體自衛權,自甘為「霸道鷹犬」的台灣被推向戰爭邊緣而不自知,還沉浸在一片「反中」的情緒動員之中。

台灣社會運動前輩林書揚在解讀戰後台灣社會的階級結構與兩岸問題時,曾提出這樣的看法:「台灣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資產階級的功利價值觀,現時超過歷史的傳承意識,超過民族的大義和感情。」當前主導台灣社會的意識形態,缺乏的就是歷史視野(或者說只有「台灣國」視野),從而對日本軍事霸權無動於衷,甚至張開雙臂熱情擁抱。既然台灣朝野對大陸同仇敵愾:「台灣的前途由台灣2,300萬人決定」,那麼就該回首歷史遺留給我們的警惕,七七抗戰、八一五日本投降、台灣光復,今年又是意義重大的甲午戰爭120周年紀念。

就算台灣人積極地不想做中國人,但也別忘了台灣抗日50年的傷痛,以及抗日志士的血淚。

2014年7月1日 星期二

從歡迎張志軍訪台談兩岸關係(另題:張志軍訪台,我在接機現場)

國航CA185航班在6月25日上午11時30分降落台灣桃園機場,做為1949年兩岸分裂之後首位踏上寶島土地的大陸對台事務主管部門負責人,國台辦主任張志軍步出機艙的那一刻,中國兩岸足足等了65年。這一步雖無2005年國民黨榮譽主席連戰訪問北京、象徵國共融冰那般意義重大,卻也代表著兩岸之間官方接觸的檯面化、正常化、制度化與常態化,確實是值得歷史記上一筆的里程碑。

「反中」浪頭上訪台

張志軍此刻訪台,正是在台灣社會「反中」的浪頭上。「反服貿」、「李安不是中國導演」(安吉麗娜.朱莉在上海的發言)、「等你們(筆者按:指大陸人)上廁所會關門的時候,我再跟你談統一」(台灣藝人陳昇接受《自由時報》專訪的發言)、藍綠政客共同表態「台灣前途應由2,300萬人民決定」(回應國台辦發言人范麗青的說法)以及「國立」風波的一連串事件,都反映了兩岸雖然交流更加密切,但台灣對大陸的反感與不信任度卻攀升到歷史新高;其中對於國民黨馬英九的不滿,也被轉移到大陸的身上。

張志軍來台前夕,因「反服貿」而被當成「神」、躋身為「英雄」之列的林飛帆與陳為廷,發起向張志軍「舉紅牌」、拒絕「張王會」的串連行動。包括「台灣社」、「台灣北社」、「台灣客社」幾個台獨社團也動員群眾準備到機場抗議張志軍來訪。

「反服貿」以來瀰漫在島內的反中排外氛圍,讓許多人選擇沉默噤聲。有鑑於此,嫁來台灣的大陸配偶,以及台灣幾個愛國團體,包括:中華兩岸婚姻協調促進會、新移民勞動權益促進會、兩岸和平發展論壇與甫成立的中華兩岸和平發展聯合會在24日下午決定緊急動員,隔天到機場歡迎張志軍主任。動員消息發佈出去之後,獲得陸配姊妹熱烈迴響,紛紛報名歡迎從娘家遠道而來的訪客張主任。

由大陸配偶組成的「中華兩岸婚姻協調促進會」與「新移民勞動權益促進會」號召成員到機場歡迎張志軍來訪(張方遠攝)

26日上午10時30分,包括陸配姊妹,以及許多本省籍白色恐怖政治受難人、勞工、青年學生約100餘人,聚集在桃園機場第二航廈接機大廳,拉起三幅大型紅布條,上面寫著「歡迎娘家來的人──張志軍主任」、「兩岸一家親──熱烈歡迎張志軍主任訪台」、「有來有往,愈走愈親──熱烈歡迎張志軍主任」,並且不斷高喊著前一天大家共同設計的口號:「兩岸一家親,歡迎張志軍」、「歡迎、歡迎、熱烈歡迎」與「有來有往,愈走愈親」等。

台灣兩岸和平發展論壇、中華兩岸和平發展聯合會歡迎張志軍的群眾(張方遠攝)

相較於台獨派的抗議群眾,歡迎陣營是較早到達機場並組織好隊伍的,早就守在接機大廳的島內外媒體當然不會錯過歡迎的陣容,現場連線轉播歡迎畫面。最早發稿的應該是台灣《蘋果日報》,大約上午11時就在網站上發出幾個團體在機場歡迎張志軍的消息,但報導底下將近150則的網友留言則是罵聲與質疑聲一片:「台灣,中國,一邊一國! 各不隸屬!我不是中國人!」、「去死!」、「誰跟你一家親?喜歡對岸,游回去啊!」、「直接移民去中國不是更親?」、「我誠心疑惑支持張志軍來台的人是哪來的?」、「兩岸一家親!有人很喜歡被飛彈親」、「誰要跟你一家親啊~什麼毛病」、「我真的不懂……這麼愛中共!為何不要搬去那住啊!浪費時間在台灣不是很可惜」、「這些人長的根本不像台灣人阿」等等。

有歡迎當然也有抗議,由陳水扁時期「國史館「館長張炎憲領軍,獨派群眾趕達接機大廳,拉起橫幅「台灣前途由台灣人決定」、「歡迎中國特使張志軍來台灣國訪問」,但人數寥寥無幾。此後,早已變質為反中反共反華的「法輪功」也來到現場,拉起布條寫著「法輪大法好」,散發「六四大屠殺」、「中共活摘人體器官」、鼓吹大陸人民「退黨、團、隊」的文宣。(活動過後,法輪功人士見歡迎隊伍中為數不少的大陸配偶,直接採取緊迫盯人的方式,拿著各色照片文宣向陸配姊妹「宣揚」中共「暴政」。)

台獨團體的抗議布條:「台灣前途由台灣人決定」(張方遠攝)
台獨團體的抗議布條:「歡迎中國特使張志軍來台灣國訪問」(張方遠攝)

現場齊唱《我們是一家人》

上午11時左右,現場各路群眾愈來愈多,警方以封鎖線與人牆的方式將歡迎與抗議兩陣營隔開。不久之後,奉李登輝為精神領袖的獨派政黨「台灣團結聯盟」(簡稱「台聯」)率眾到達現場,一行人浩浩蕩蕩,舉著各種標語:「張志軍滾回中國」、「反服貿救台灣」、「統戰匪軍,滾回中國」、「台灣前途台灣人決定」、「保護台灣民主」等,以麥克風高喊「驅逐張志軍」。帶隊的人主要是今年底參選市議員的年輕候選人,身上穿著競選背心,他們成功製造與警方「衝突」,把現場所有鎂光燈都吸引過去。

為了反制獨派,歡迎陣容則相應地喊出「兩岸和平發展、走向和平統一」、「反對台獨暴力」、「我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等口號。

11時30分當機場屏幕顯示CA185航班已經抵達,現場氣氛更是高漲。陸配姊妹不斷搖旗、鼓掌、喊口號,洋溢著思鄉而來的歡迎之情,與同在現場接機的許多愛國群眾自然熱情地合唱《我們都是一家人》:「你的家鄉在海的那一邊,我的家鄉在海的這一邊,從前的時候是一家人,現在還是一家人……」,也唱起郭蘭英原唱的《我的祖國》:「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

現場歡迎群眾愈聚愈多,不同的團體各自拉著歡迎布條,一向被視為鐵桿深綠的南部地方里長也組織前來歡迎,島內各地的宮廟管委會帶領信眾出現在歡迎隊伍之中,甚至有團體請來舞獅在機場迎接張志軍主任。就此來看,2008年之後大陸對台通過各種交流與政策,對於島內各地方基層組織還是發揮了相當的作用,比如張志軍在台訪問期間,時常可見到地方里長帶著里民出面迎接。不過,這股歡迎的熱情,是否能經過時間考驗,最終轉化為支持兩岸統一的動能,尚無法妄下論斷,還須進一步觀察。

「反服貿」學生領袖串聯抗議

除了機場之外,另外一個戰場是機場旁的諾富特酒店──張、王在台首會的地點。警方當然早在酒店外圍拉起一道封鎖線,但仍然聚集了大批法輪功信徒。而林飛帆與陳為廷所領導的「島國前進」也帶領40-50位青年圍坐在酒店之外,他們穿著寫有「自己的國家自己救」等字樣的黑色T-shirt,手上舉著紅牌、「台灣前途自己決定」、「拒絕假交流之形行統戰之實」等標語。林、陳二人企圖號召群眾衝進酒店,與現場警察發生衝突。

由林、陳二人所帶領的抗議青年,是經歷從2008年反陳雲林訪台而起的「野草莓學運」,到2012年以「反媒體壟斷」為名、以「反旺中」為對象的「反中」運動,再到今年「反服貿」所鍛鍊出的青年生力軍,未來在兩岸交流的過程中,這批青年將無役不與,影響、召喚更多因恐共反中、對前途感到憂慮茫然的青年投入,將是未來兩岸關係發展最大的隱憂。

「張王會」在諾富特酒店進行之前,「反黑箱服貿民主陣線」與「民主斗陣」的成員於24日晚間先行入住酒店,準備近距離抗議「張王會」。但他們因違反酒店管理規定,遭酒店人員破門而入,這段視頻在網絡上廣為流傳,Facebook等社群網站也不斷被轉貼,成為「中國」國民黨馬英九聯手「獨裁」中共打壓台灣自由、民主、人權的「鐵證」。台灣某著名大學的政治學系教授(研究領域即「中國研究」)看了這段視頻而發出「感嘆」:「為什麼每次中國官員來,馬政府就要把人權標準自動向中國看齊呢?」台灣網友更是罵聲一片,有的稱現在回到「戒嚴時期」,有的則稱是「暴力治國」、「中國人當道」。

「馬英九=中國國民黨=中共=獨裁=暴力」的論述邏輯在台灣社會甚為普及,特別是在青年群體,更是認為中國大陸將與馬英九合作,以暴力的方式強行統一,破壞台灣民主、踐踏台灣人權、傷害普世價值。「反服貿」運動以來,「暴力」的標籤已經根深柢固地被貼在馬英九(以及被認為是幕後黑手的中國大陸)的身上。事實上,當「反服貿」運動喊出「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口號之時,已經說明了接下來一系列的反對運動在根本上價值顛倒。既然把「革命」一詞喊得震天價響,就應該要清楚地認知到以警察、軍隊為代表的國家暴力機器正是當代資本主義體制與民族國家的本質之一。台灣人支持美國以「反恐」為名的「國安」與「維安」制度,也支持美國在世界各地的「顏色革命」,以及對當地居民的「破門而入」(當然無視於美國以「無人機」傷害平民),這一切都因「普世價值」的得到合理化。再換個場景,如果今天是美國高級官員訪台,任何程度與一切手段的「維安」,同樣會被認為是理所當然。在這裡必須説是,兩岸之間的隔絕對立超過一甲子,當前任何人事物的往來不過都是實現兩岸關係正常化的一小步,不該被過度解讀,更不該以雙重標準對待。

馬英九的政策疏忽

在張志軍訪台之前,台灣社會並未特別關注此事,前些日子反而是台灣與日本之間的「外交」風波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最近台北故宮博物院的藏品(包括眾所周知的「翠玉白菜」)到日本展出,由於日方部份文宣品與門票未在「故宮博物院」前面加上「國立」兩字,引發馬政府強烈不滿,取消馬英九夫人周美青訪日行程,也揚言以翠玉白菜「不開箱」的手段來表達抗議,最終迫使日方讓步,全面更新文宣品,台日繼續「一家親」。

馬政府罕見對日本態度強硬,想借此機會洗刷其「親中賣台」的罵名,展現他捍衛「國格」、「主權」與「尊嚴」的魄力。但馬政府此舉並未得到社會的領情,關心此事的青年把錯都歸咎到馬英九的身上,認為馬政府沒事挑事、破壞台日情誼,推論到最後,凡事都因為台灣不是「正常國家」。

馬英九忘了一件事,所謂的「國格」、「主權」與「尊嚴」對台灣社會而言,只有面對中國大陸的時候才會被想起來,從而搖旗吶喊,其餘面對美國日本的時候,這些東西是被棄若敝屣的。當然,這個風波也反映出完全移植當代西方民主制度的台灣,已經面臨嚴重的治理危機,在領導人任期屆滿之前就提早「跛鴨」、信任崩盤,陳水扁到馬英九都逃不過這個惡性循環,就算現在台灣「立法院」最大黨還是國民黨,也難以修補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猜忌、對立與衝突。問題在於,台灣社會卻又死守積弊叢生的政治體制,一方面認為是在堅守「普世價值」,另一方面認為這個體制是對抗「獨裁中國」的最佳武器。說穿了,台灣社會的這種矛盾,正是因為台灣的民主制度是在美國看守之下所發展起來、藍綠領導人都是美國在台代理人所造成的困境。

張志軍接地氣訪台,推動兩岸發展

回過頭來看張志軍一行為何選在台灣社會「反中」情緒高漲的時間點入島?表面上,這趟行程是基於今年2月台灣「陸委會主委」王郁琦訪問大陸後的禮貌性「回訪」。事實上,經過「反服貿」運動的動盪與震撼,做為大陸最重要對台工作機構的負責人,張志軍更有必要直接入台、面對基層、接上地氣,以實際的接觸檢視過去一段時間以來大陸對台政策的成效,實際評估「反服貿」運動對兩岸關係的衝擊程度,實際感受台灣人民(尤其是青年)對大陸的愛恨情仇,這些都是未來兩岸關係發展的過程中,大陸政府不得不直面的尖銳課題。另一方面,在馬政府兩岸政策停滯在「只經不政」、「只易不難」的階段,提高兩岸政治互信、建立兩岸制度性往來(小至互設辦事處,大至兩岸領導人的見面,再大至《兩岸和平協議》的簽署與落實),都是兩岸關係刻不容緩的議程。

張志軍主任在台灣四天三夜的行程,會見各階層代表,一路上也會看到各種歡迎與抗議,世情冷暖張主任必然感受極深,進一步體會到台灣人民對大陸情感的複雜性。他以雙眼、雙耳、雙手與雙腳體會真實的台灣,對兩岸關係絕對是好事一樁。

張志軍訪台,對台灣朝野藍綠各有衝擊,卻也代表著轉機。對執政的國民黨來說,通過這次機會向島內民眾展現他們敢於在大陸面前「捍衛主體性」,例如張志軍與王郁琦會面時互稱「官銜」;馬英九在不同場合說大陸對台的立場「對台灣是無法接受的」,也說「兩岸主管兩岸事務的首長雖已正式訪問,並都稱對方官銜,但中共對台軍事部署至今沒變,『國軍』建軍備戰工作不能有絲毫懈怠」。面對中國大陸,國民黨擺足架子,仍然放不下無形之中的對立情緒。

對準備攻取2016年大位的民進黨而言,在不放棄「台獨黨綱」的情況之下,其實他們也深刻體會到兩岸關係的主動權已經回到大陸的手上,堅持「台獨」就是窮途末路,因此沒有大規模動員反對張志軍訪台,而27日張志軍與民進黨高雄市長陳菊見面據報導相談甚歡。(在「反服貿」運動期間,陳菊是少數敢冒大不韙而說出:「若符合程序正義,對台灣有利且有相關的配套措施,我支持服貿!」的綠營政治人物)。民進黨正處於兩岸政策(黨內稱為「中國政策」)轉型之痛,不只有國民黨的威脅,還要顧及黨內深綠台獨支持者,以及美國日本等強權的壓力,蔡英文所謂的「最後一哩路」恐怕還要走很久。

「兩岸關係」可以分為「小兩岸」與「大兩岸」,前者是台灣海峽兩側的大陸與台灣,後者則是太平洋兩端的中國與美國。局勢已經愈來愈明顯,未來台灣問題的解決基本上是受制於中美之間的「大兩岸關係」。就在張志軍訪台期間,美國前國務卿希拉里接受雜誌專訪時露骨地表達:「若台灣依賴中國太深,這會讓你們變得脆弱」,她「提醒」台灣:「與中國相處時,要小心、精明一點!」 希拉里對台灣的「告白」,讓許多台灣人感到無比溫暖,認為這是來自美國友人的「善意忠告」。兩岸的問題看來複雜難解,島內高昂的「反中」情緒看來怵目驚心,但其實本質上就是中國力量與美國力量在島內的拉扯對決,美國正通過長年精心栽培的親美政界與學界菁英,力保他們在遠東的戰略前哨,而走在復興之路的中國大陸也自信積極地面對台灣問題的挑戰。

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強世功,在其宏文〈大國崛起與文明復興──「文明持久戰」下的台灣問題〉開篇即提及:「台灣問題不僅是一個政治事件,也是一個思想事件;不僅涉及到統一與分裂的內政問題和中國崛起與世界格局的國際問題,也涉及到中華文明能否在未來復興的人類前途問題。這其實是中國進入現代以來一直面臨的問題,因此思考台灣問題首先要從思考中國面臨的現代性困境入手。」強世功教授精準地闡釋了兩岸問題之於大陸同時也之於台灣的意義。近代中國歷史可以說是兩條道路之爭,根源於過去東西冷戰與國共內戰的兩岸分斷,同樣是兩條道路的競合。現在已經到了兩條道路的決戰階段,台灣社會激烈的「反中」,其實是在保護美國自韓戰之後在台灣所布置的各種政治、經濟與社會制度(外頭包裝為「普世價值」),政治力所操弄出來的「台灣主體性」、「自己的國家自己救」,其實是維護美國戰略利益的一體兩面。

台灣最終走向何方,最終取決於兩條道路的競爭結果,張志軍訪台只是一個開端,這四天三夜的台灣之行,也應該放在這個層次來思考才有意義。

(本文原載《觀察者網》,2014-06-27;刊出題目為〈張志軍訪台,我在接機現場〉,小標為標輯所加,內文亦有刪修,以上刊出原題原文。)

2014年6月12日 星期四

沒有中國的烏托邦

香港網路媒體《熱血時報》奉陳昇為英雄,鼓吹「做人要有封殺中國的霸氣」(網路圖片)

台灣的空氣中一直瀰漫著一股微妙的氣息,特別是在反服貿的動員與激情之後,這股味道嗅起來更為具體、更為細緻,也飄散的更為普遍。

早在反服貿之前,台港某些知名的文人(或說「書腰達人」)倡議兩地結為「南方聯盟」,甚至不惜以移居的方式促成此聯盟的形成,衝鋒陷陣爭當盟主。4月下旬,一個大陸2歲小孩在香港忍不住內急,家長讓孩子在路邊便溺於尿布,卻演變為一場規模不小的香港反陸風波。隔沒多久,5月11日台灣藝人陳昇接受《自由時報》專訪,他同樣翻出「內需」來說事:「等你們(筆者按:指大陸人)上廁所會關門的時候,我再跟你談統一」。陳昇此話一出,和那個稱大陸人「自以為是」、「兜里的錢只夠上個網」的香港演員杜汶澤都成了南方聯盟的英雄,甚至有網路媒體鼓吹學習他們「做人要有封殺中國的霸氣」。

一個藝人說的一句話,其實不算什麼,問題在於,他的這句話被人追捧,成為至理名言,表示他說出了這個社會的精神現狀。最近在PTT出現了一則廣為流傳的「笑話」,問:「為什麼中國人喜歡在廁所談民主?」答:「因為門都沒有啊!」──這則笑話的發想就源於陳昇的那段「玩笑話」。

肉麻當有趣,當然是言論自由的保障範圍,但法律只是最低限度的道德要求,人與人的關係不斷被以物做為衡量標準的「文明」來模糊與掩飾。《重修國語辭典》稱「歧視」一詞的解釋是「輕視,以不公平的態度相待」,其實很多人都知道台灣這個「多元社會」存在著嚴重的問題,特別是對於所謂「落後」地區的人民,用著不只雙重的標準把他們分類為三六九等。面對中國大陸的時候,問題就不只是訕笑、嘲諷與歧視這般簡單,還包括了欺善怕惡式的霸凌與排他,不見得需要真槍實彈、攛拳攏袖的身體暴力,單用語言與思想就有趕盡殺絕的效果。

反服貿運動過後,有網友發起了公民不服從緩繳稅運動,活動開宗明義把憤怒的對象鎖定在大陸學生:「你辛苦的血汗錢幹嘛繳稅後要被馬症腐拿去補助中國留學生?馬英九每個月還補助中國留學生每人三萬元!……公民們!學會必要的不服從!」不只是這個文宣,現在社會上為數不少的民眾仍然以為陸生每月享有三萬元以上的補助,但這個說法只是兩年前政論名嘴在電視節目煽動對立情緒所編造出來的謊言。其實只要動動手指谷歌一下,或用常理判斷,都能知道這個說法的不實性,但問題癥結就在這裡,台灣社會連闢謠的力氣都省了,先入為主地認為陸生等於特權,而如此社會意識在反服貿之後愈趨明顯,讓陸生身上的「三限六不」枷鎖縮得更緊,基本的健康權與工作權只能葬送於政治追殺的態勢之下。

台灣正在把自己打造成一個毫無「中國因素」的烏托邦,對內清洗,對外抗拒,欲畢其功於一役,宣稱是要島國前進。成形中的「島國」,繼承、複製了當年「黨國」的政治肅殺,「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的時代記憶,正在熱衷於「懷舊」的台灣島上悄悄復活。幾個「公民團體」正在力推具有準國安法性質的民間版兩岸協議監督條例;無獨有偶,最近移民署人事搬風,由擅長情報業務的莫天虎接任署長,移民署原來自我期許打造「陸配之家」,如今「查緝共諜滲透」成為其首要任務。與此同時,長年義務提供台灣學生赴陸求學諮詢的夏潮聯合會,也遭到檢調單位移送法辦,主管機關教育部接受《中國時報》訪問時稱他們的態度是不公開鼓勵台生赴陸就讀。

有學者稱反服貿「這一場學運非常不中國」。他說的沒有錯,因為「中國因素」成為所有問題的代罪羔羊,在海峽彼岸的大陸人民,以及生活在島上的陸生與陸配,全部被包裹進排斥的黑名單之中,「不中國」成為台灣維持「文明高度」的唯一手段。

文明的美國在「重返亞洲」,文明的日本則積極地籌組「亞洲北約」,目標當然是要封鎖野蠻落後的中國。台灣處心積慮要躋身文明之列,所以沾沾自喜於空氣中的那股反中恐共氣息,但這是前進的力量,還是倒退的濫觴?霸凌與排他,就是大家引頸翹望的烏托邦嗎?

2014年6月4日 星期三

大一中架構是解套還是套更牢?

(圖片轉載自中評網)

5月27日上午施明德與蘇起等藍綠政學界人士召開記者會,宣告他們為兩岸關係「解套」所獻出的新計:「我們的呼籲──處理兩岸問題五原則」,呼籲以「大一中架構」為基礎,由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共組一個不完整的國際法人,做為兩岸現階段的過渡方案。

「大一中架構」的新主張,真的能夠跨越藍綠藩籬,突破兩岸論述的僵局嗎?我們不妨複習一下曾經的人與事。
眾所周知,1999年李登輝拋出「兩國論」震撼彈,背後影武者是時任國安會諮詢委員的蔡英文。當時蘇起則是擔任陸委會主委,他親上火線為「兩國論」背書,疾呼:「今後將不再使用『一個中國』」、「台灣必須打破北京的『一個中國』迷思」。儘管蘇起2003年出書稱李登輝的「兩國論」把兩岸關係推上「危險邊緣」,但他確也曾與蔡英文分別肩負起「兩國論」宣傳與規劃的重責大任。

陳明通做為「我們的呼籲」發起人之一,曾任扁時代陸委會主委,2007年力推《中華民國第二共和憲法草案》。這份草案前言將「第二共和憲法」簡稱「台灣憲法」,主張「原憲法相關章節條文及增修條文停止適用」,並稱「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任何形式政治關係,須經對等、和平協商後,交付公民投票」。簡言之,「第二共和」目的在於奠定中華民國「獨台化」的法理基礎,做為台獨建國之前的過渡階段。

陳明通稱「大一中架構」主要是施明德的看法,而施明德的台獨立場更是昭然若揭。施明德在「我們的呼籲」記者會上,不分本質的差別,將台灣光復等同於日本的殖民統治,遂稱「現在台灣人認清這個事實,台灣人每一個絕對都是台獨份子」。29日他在《蘋果日報》寫了一封致台灣青年的信,提到「台灣現在就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幾乎所有解嚴後出生的年輕人,每一個人都是自然天生的台獨頑固份子。我對你們未來繼續守住台灣的主權,充滿信心」。也別忘了,在「反服貿」所掀起的「反中」浪潮中,施明德的女兒施蜜娜爬上立院外牆,以黑漆噴上「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

台獨與獨台的舊酒,共同裝進了「大一中架構」的新瓶裡,醞釀出三百餘字的「五原則」。張五岳教授替「五原則」辯護,稱「不是兩國,但有兩府概念」,但施明德在記者會上以「小國」與「大國」來指稱台灣與大陸,而蘇起則將兩岸等同於國際事務,視台灣為夾在美日中三「大國」之間的「小國」,從而提出所謂「愈模糊愈活」、「模糊是美麗」的說法。

九○年代以來,台灣學界熱衷於兩岸關係理論的建構,「大一中架構」也是這股浪潮中的支流。他們共同的問題在於,把台灣當成兩岸關係之中絕對的主體,兩岸關係搖身一變成為國際關係,忽略了台灣與大陸的一體性視角,從而汲汲營營提出各色方案,將現狀合理化,最終淪為台獨與獨台的註腳。

兩岸的困境是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不談終結敵對狀態,避談台灣史上的反殖民愛國主義傳統,怯談中國認同的重建,甚至憚於主張民族再統一,而僅僅強調「分治」與「中華民國(台灣)」的「現狀」,不過都是「扛著統一反統一」,為偏安一隅與台獨建國修橋造路,當年李登輝一手主導的《國統綱領》不就是個實例嗎?

大一中架構沒有交代的是,兩岸之間和平共存接下來往哪個方向過渡,是往和平統一,還是和平獨立?有些事模糊並不會美麗,反而是醜陋的遮羞布。這個宣稱「解套」的新方案,把中華民國等同於台灣,反而真正窄化、僵化了「一中原則」,自己的脖子則被套得更牢。

(本文原載《中國時報》,2014-06-01;見報文題略有刪修,以上刊出原題原文。)

2014年5月19日 星期一

造謠容易闢謠難

2012年以反媒體壟斷為名的反旺中運動,許多參與者為了將《中國時報》貶抑為連腥羶色的《蘋果日報》還不如,喊出了「寧要狗仔,不要旺仔」這句口號,也在網路上發起Facebook封面照片串連活動。2年之後,以反服貿為名的反中運動再起,《蘋果日報》因「響應」反服貿運動的「義舉」,以象徵性的1元廣告費,挪出頭版刊登「太陽花運動給全民的信」,稱「肯定年輕世代難能可貴的公民意識」,此舉贏得許多年輕網友的認同,讚譽《蘋果日報》「一塊護民主」、是「台灣僅存的良心媒體」。經過多年的經營,《蘋果日報》在部分年輕讀者心目中,成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正義」代言人。

討好讀者相互取暖

但如此「正義」所揭露的是事實?還是為了衝高銷售量,扭曲真相,與社會主流價值觀廉價的相互取暖?

5月10日大陸杭州發生居民反對垃圾焚燒發電廠的抗議,翌日,《蘋果日報》網站上出現了一篇名為〈杭州反建垃圾場,警血腥清場3死〉的報導。為了證明報導所稱「政府出動數千員警強勢血腥清場」,該報配了一張兩名頭破血流男子躺臥地上的照片,圖下輔以文字說明「不少民眾流血」。但令人驚訝的是,這張照片明明是今年4月14日發生在廣西桂林2名偷狗賊遭村民圍毆在地,當時台灣與香港的《蘋果日報》網站也都報導了這則消息,並配上了同一照片。(移花接木照片被發現之後,台灣《蘋果日報》網站已移除這張照片,但其Facebook專頁上還可找到,可資佐證。)

這個事件被渲染為大陸政府「血腥鎮壓」,源頭來自於微博,有的帖子說3人死亡,有的說4人死亡,有的稱一名老師在送醫途中死亡,有的則說「一名3歲小孩在媽媽懷抱中被特警搶走,從高架橋摔死」,莫衷一是。部分造謠者事後自知理虧而自行刪除貼文,可想而知,此舉又會被唯恐天下不亂的媒體解讀成「秋後算帳」、「言論封鎖」。

5月11月台灣《蘋果日報》稱大陸杭州民眾抗議垃圾焚燒發電廠,有3人死亡,並配圖稱「不少民眾流血」。

這張「不少民眾流血」的照片,竟然跟4月14日發生在廣西桂林2名偷狗賊遭村民圍毆的照片一模一樣。

偷狗賊遭圍毆,被媒體移花接木為「血腥鎮壓」。

《蘋果日報》移花接木照片被發現之後,該網站上的原圖在未加任何說明的情況下被移除,但《蘋果日報》臉書粉絲頁還是留下了這張偷狗賊照片。


散布恐懼換取利益

曾有大陸學者稱微博是「謠言機器」,此前美國《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也將微博封為「謠言共和國」(The People’s Republic of Rumors)。今年3月30日大陸廣東茂名發生的反PX抗議,傳出遭到「血腥鎮壓」,包括Facebook在內許多社群網站都流傳幾張據說是此次抗議的「血腥」照片,經查其中一張早在2013年10月就被貼上網,另一張則是2012年2月浙江發生父親砍殺女兒前男友的照片。這些移花接木的「證據」,在微博出現之後,很快地就變成噬血媒體的素材,社會案件的照片搖身一變成為大陸官方獨裁的「鐵證」。


(截圖自:http://hk.apple.nextmedia.com/international/art/20120918/18018742)


中國大陸被港台民眾先驗地視為獨裁、野蠻、落後與不文明,媒體利用這個普遍心態來訴諸與散布恐懼,以換取利益;而民眾則以這些謠言報導來合理化原來的世界觀與價值觀,將對於中國大陸的恐慌、反感與衝突代代傳承。新聞自由當然應該受到尊重,但有媒體以不實的照片來替謠言背書,就該受到批判。與此同時,新媒體與傳統媒體的關係也該受到檢視與反省。

當代社會各地出現民眾抗爭,也有警察執法,都是很正常的,不需過度放大。無奈的是普通人的理性判斷,一遇到中國大陸似乎就會失效,再加上有心媒體的操作,「合理」與「不合理」的界限開始模糊,甚至顛倒錯置,錯誤的想像被合理化、正當化,這難道不也是一種「洗腦」與「壟斷」嗎?

(本文原載《中國時報》,2014-05-17;內文見報略有刪修,以上刊出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