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8日 星期一

施善繼:毒蘋果札記(2011年8月)

一、二零一一.七.九.冷箭

從音速的劃過,即可辨明冷箭的虛實。誰家妄射的冷箭?

大陳(映真)沒有在南勢角,許久。

六年長漫,每次晨間的運動一結束,只得慣按折返的老路回跑,而不能興起岔往景平路他住居的那個巷弄,撳門鈴氣喘甫定,他在屋內必然悉知,又來了,不速的近鄰,無前約亦無預警,等待之際,猶不斷使勁擦拭滿頭的大汗,門開了,他我無聲相視對笑。

「進來吧。」

「都還這麼早。」

「要不要喝一杯麗娜式的咖啡啊!」

女主人估計我脫好鞋踏入客廳,尚未坐穩,伊的問號已從廚房的料理台脆亮亮的傳出。

要嗎?麗娜的咖啡豆,一逕儲藏在冰箱冷凍櫃裡的暗處。

他不在南勢角期間,零零星星我寫過幾些與他有關的雜文,篇什檢視如次:《三十年前遇見陳映真》、《〈將軍族〉歷劫彌新》、《〈鄉土文學論戰〉三十年》、《給 一個戰士》、《小說家譯詩》、《陳映真博士訪三鶯──四題》、《凜然的畏友》、《蕭三──五一節》、《決鬥的背後》以及《迷惑與開窗》等等。這些篇什當 中,只要稍微留神,並不難讀出我力盡委婉,擋阻所謂他的某些朋昔舊友,以他遙遠的背部為標靶看似無心彷彿有意施放的冷冷的箭簇。

在我看來,他的某些朋昔舊友,根本已經符合現實不過的形勢變遷順風飄走,尤其他們面對傳媒的話語與公刊的字詞,言猶在耳白紙黑字足資佐證。他的某些朋昔舊友 歷來對他並不瞭然,他們一路欣賞驚嘆他的小說創作,卻輕蔑他小說創作以外的諸種文字。他兩個面像的創作,難道不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互為補充渾然整體。欣賞他 的小說各自朦朦朧朧的解索享受,怎麼閱讀他的文論有人怒目沖冠、礙難苟同。同一個陳映真,竟可將同一個閱讀人分裂成兩名甚或更多的殊眾,這斑異化現象,幾 十年獨獨成了台灣的專擅與據有。

他們對他的渴求真多,可他又絕非他們的代言,他如何向著對岸融合他們的旨意而曲拐胡說,他們俱為此間學術或藝文兩界的翹楚,個個皆蜀中之文韜,島嶼多士綠林濟濟。

「六、 四」前後,他有兩篇文章分別刊發在《人間》雜誌,《悲傷中的悲傷──寫給大陸學潮中的愛國學生們》(第44期‧19-24頁/1989年6月號)與《等待 總結的血漬》(第45期‧70-73頁/1989年7月號。他在前一篇的文末還特別鄭重附加了三行「作者聲明」,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到底看到了沒有?細讀 了沒有?若尚不覺滿意,我合理懷疑你的健筆,不知早已遺棄在了哪裡?我期待著你對兩岸諸多問題的參與。

上述二文發表十二年後的二零零一,回應江澤民的「七、一講話」,他寫有一篇討論的文章《樂園:渴望的和失去的》,刊印在《〈人間〉思想與創作叢刊》(2001秋季號 172-186頁),這樣的文章,在乎的人卻照樣故意不予正視,顧左右言他而已。

只選擇閱讀陳映真的小說,避拒他的文論,只有管窺難照全豹。可以只讀魯迅的小說,而不碰觸他心力交瘁的巨量雜文?

二零零四的春天,接受香港《文學世紀》的訪談,他說:

「寫小說目的很簡單,就是宣傳,

宣傳一整代足以譴責眼前犬儒主義世界的一代人。

小說的藝術性就是為我的思想服務。

我公開承認我是一個意念先行的作家,

我公開承認我是一個文學藝術的功利主義者,

我公開認為文學是思想意識型態的宣傳,

我並不以此為恥,問題是你寫得好不好。」


二、二零一一.七.十.《長夜》

等不及台灣解嚴日的降臨,故友吳耀忠選擇於一九八七年的一月六日,在小南門附近和平醫院的病床,一個人獨自孑然斷氣,揮別了半世紀的生命之旅。

何為悶窒?獲得一九六二年第十六屆全省美展優選的那幅油畫《長夜》,真可以提供某些潛伏而耐人尋味的線索。得獎時他二十五歲,還有哪一位二十五歲當代台灣的畫家,也畫了一幅同等滯重厚凝的《自畫像》?

一九五九年年中至一九六一年年底,陳映真已發表了他的從《麵攤》起始,以迄《蘋果樹》總共十一篇的小說。一九六二年陳映真沒有發表小說創作,一九六三年九月陳映真發表《文書》,他把小說當禮物,副題「致耀忠畢業紀念」。

吳、陳兩人同庚誕生於一九三七,他倆的父祖把他們的福份贈給台灣,始料未及他倆卻換取到不對稱無所不在的晦氣。

聰慧有目共睹自不待言。投身於藝文領域,而執著貫徹現實主義的信念終身不渝,在台灣長期自虐自溺於全面的反動狀態無由自拔,他倆踵繼前人的理想,胸懷微弱的星火,顛躓而堅毅,穿透縲紲,行走於漫漶無光的荊棘網羅。

《長夜》當係漫漫長夜之作,畫好參賽二十五歲,推算起畫時間若不是二十四歲也許更早二十三歲。看他設色的暗沈,兩個手掌緊緊抱住自己的頭顱,畫裡人物的臉面隱藏在憂思的背後,我不知如何呼喚他,才剛活進青年時期的吳耀忠。

耀忠出殯不久,三峽老街的舊居遭竊,多少畫因此流失?偷畫人應即行家無疑。畫商與仲介終於浮現,連同另外三幅總共四幅,他的同案難友陳金吉兄木訥沒有言語,把它們購買回家,掛了起來。

三、 二零一一.六.二十四.「母親!我要回來,母親!」

乞丐趕廟與乞丐趕廟公,是兩種景象嗎?非,它是單一視窗的雙重疊樣,在新殖民主義的籠罩底蔭下抽搐著舊殖民主義殘夢斑斑的癩疤,乞丐們愈益癲膩了,而終至言 語含譫,瞳孔的感光既佈滿蚊蚋,神志飄亂魂魄浮遙於七竅之外的九重雲霄。唉,憷憷憐人的福爾摩莎再怎麼著,也老不願伊彷彿確真,熟魘質同歷史烏漆抹黑的隧 洞裡,那片一望無際倭鬼日夜為之垂涎顛倒,豐饒富庶的昔往滿洲。

十五世紀末海盜魔手開始遠洋巡梭,其後,馬、恩合著的《宣言》裡明白寫著「美洲的發現、繞過非洲的航行,給新興的資產階級開闢了新天地。」血腥的殖民主義於焉幕啟。

十六世紀初,那群色瞇瞇的葡萄牙航經台灣東部太平洋,他們遠遠的站在船舷嘶喊「福爾摩莎」,島上的人攏總嘛聽冇,福爾摩莎自此寢食難安。那群財色雙劫的葡萄牙,最終航抵巴西熄火下船,害得巴西人講了四百年的葡萄牙話。

依據台灣省政府教育廳兒童讀物編輯小組主編,1981年6月30日出版發行的《中華兒童百科全書》第四冊,第1365頁右欄詞條「台灣的開拓」,明載「…… 我國對台灣的經營是從三國時代的孫權開始,他在黃龍二年(西元230年)派遣……。到了隋煬帝大業六年(西元610年),煬帝也派大將陳稜率兵一萬多人, 從現在的鹿港附近登陸……。唐以後歷經五代和宋……這是漢人拓殖台澎的開始。所以元順帝時代,設置了一個巡檢司來治理,屬於福建省同安縣。……明熹宗天啟 六年(西元1626年)……。直到明永曆十五年(西元1661年),鄭成功為了……。」這些跳躍式的引文,讀過它全文的莘莘學子,幾十年後有的晉身大學教 授,教授除了授業(曾文正公所稱的六藝),不知也傳道兼且解惑,而不辱韓愈《師說》令文之所託。教授利用課暇,去隔壁的講堂突然舉起,寫滿大字的牌子,抗 議。邀得講座憤憤,脫完襯衫褪去袖子,要揍。

1624年荷蘭先,1626年西班牙後,雙雙侵入台灣,島嶼南北遭荷蘭與西班牙分別佔領,1642年荷蘭打敗西班牙霸佔全島。北部台灣的民眾,有使用西班牙語閒話家常的嗎?南部台灣的同胞,有使用荷蘭語敘舊天倫的嗎?如果有請舉手,千萬別難為情低頭。

1661年鄭成功把荷蘭趕下海,驅逐結束了殖民者盤踞於此的三十七年。今年是鄭氏蒞台的三百五十年。正朔台灣史的人們,心中對他應有幽幽的懷思。

台灣因著馬關條約,被日本割據殖民五十年。抗戰勝利台灣重光復歸中國,不旋踵內戰、冷戰交織,新殖民主義壓境,啟用軍隊協防,後繼之以「台灣關係法」規範, 這個美帝的國內法,台灣卻不是她的一州。日語的使用已近絕跡,美式英語坊間也不多見,倒有少數手持雙重國籍的人士,言談中不斷夾雜著英語詞彙,想來該是中 文的語意表達,日漸力不從心。

詩人聞一多1925年7月4日,在《現代評論》第2卷第30期上發表了一組《七子之歌》,抒寫歷史時空下中國的七個地方,詩共七首每首七行,詩末一行都以「母親!我要回來,母親!」做結,《台灣》列名其上。

《七子之歌.台灣》(詩/聞一多)

我們是東海捧出的珍珠一串,

琉球是我的群弟我就是台灣。

我胸中還氤氳著鄭氏的英魂,

精忠的赤血點染了我的家傳。

母親,酷炎的夏日要曬死我了;

賜我個號令,我還能背水一戰。

母親!我要回來,母親!

2011年8月2日 星期二

雙英對決:「時尚」與「潮流」之爭

美夢之後呢

1998年陳水扁在台北市長選戰喊出「有夢最美,希望相隨」,到2005年陳水扁競選總統連任的「相信台灣,堅持改革」,再到謝長廷2008年競選總統的「台灣一定贏」,這些口號不斷編織民眾對民進黨執政的「美夢」。在這些動聽又感人的口號背後,我們不禁要問:做完美夢之後呢?相信台灣又如何?台灣贏了會更好嗎?

「民主」淪為口號

當代西方資產階級的自由憲政民主制度,重視包裝與宣傳。本來應該是包裝政見、宣傳想法,到頭來不過是砸大錢包裝政黨、宣傳候選人。也因此,「選舉行銷學」竟也成為顯學之一。台灣全盤移植了西方的選舉制度,在本質上也繼承了「選主」或「錢主」至上,「民主」反而淪為口號。

在國民黨馬吳配成軍沒多久之後,民進黨蔡英文的一部競選廣告,成為近來議論的焦點。在這一部名為「台灣.未來.蔡英文」的廣告中,主角蔡英文身處英國倫敦街頭,通過一連串英文問句:“Taiwan‭, ‬what do you want‭?‬”、“Taiwan‭, ‬where are you going‭?‬”、“What’s next‭?‬”,最後主角給我們的答案是:「我是蔡英文,我是台灣人。」

帶領台灣走向沒有中國的世界

當然,蔡英文的這個「只有支持民進黨蔡英文才是台灣人」的答案,已經成為眾人撻伐與反感的對象。光是從這個答案已經可以看出,由蔡英文領導,號稱新世代、新形象、新道路的民進黨,事實上換湯不換藥、新瓶裝舊酒,一旦到了重要選舉,台灣國族的想像與建構,就成為民進黨動員的有力工具。

這部廣告希望將蔡英文打造為具有國際觀的領袖,但從蔡英文一向故意忽視中國的論述來看,她的道路是帶領台灣走向沒有中國的世界。而她在廣告中所說的「我是台灣人」,其實是指「台灣國人」,這與她說起訴李登輝是「追殺台灣(國)人總統」的邏輯是一致的。

當蔡英文將選舉上綱為「是不是台灣人」之爭時,為了選票而與民進黨比賽台獨、比賽反共的國民黨也被迫出手。馬英九7月9日在臉書上發文「我認為,所有在台灣打拼、真心為台灣付出的人,都是台灣人,也都是中華民國的國民」,緊接著在7月12日又發文「血統上,我是中華民族炎黃子孫,我熱愛中華文化;身分上,我認同台灣,為台灣打拚,我是台灣人;國籍上,我是中華民國國民。而我也是中華民國總統。」儘管馬英九與國民黨一方面批評蔡英文的廣告,另一方面又爭相表態,我們同樣也要質疑,國民黨的中華民國是不是已經失去「中國」的內涵?又或如石之瑜教授所說的,馬英九畫了一張「創意」的中國地圖,台灣在這張地圖中不屬於中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他偷天換日地把原來的中國等同於「中華民國」,並把原來的大陸等同於中國,此時「中華民國」不一定是中國,而其中不是中國的那一塊,就是台灣。

如果雙英在未來都將選舉定調為國家認同之爭,那麼雙英都應該向選民畫一張他(她)們心中的中國地圖,不能只是含糊籠統地說「我是台灣人」。

「時尚」與「潮流」之爭

國家認同是雙英做為候選人應該向選民說清楚的問題。但是蔡英文這部廣告,卻又點出了台灣民主選制更令人憂心之處。比起撒大錢、噴口水等選風的問題,台灣民主選制的本質與品質更值得我們正視。

蘇貞昌在台北市長選舉中喊出「台北超越台北」,蔡英文在新北市長選舉中喊出“I Love New”,美麗的辭藻之下是空洞的政見,沒有焦點、沒有靈魂。而蔡英文在這部廣告中的一連串英文發問,她給了一個很糟糕的答案,或者說,她根本沒有給我們答案。台灣想要什麼?台灣何處去?台灣下一步是什麼?「不知道」。

台灣的民主選制已經演變為一場「時尚」與「潮流」之爭。從陳水扁在台北市長選戰首開「扁帽工廠」後,當年支持陳水扁代表的就是「潮」與“fashion”。蘇貞昌與蔡英文在五都選戰中,通過沒有政見的演唱會與晚會,訴諸的也是年輕人對「潮」與“fashion”的支持。2012年總統大選即將來臨,雙英都說要打一場不一樣的選戰,舉辦網友見面會,成立辣妹加油團、網軍與青年軍,開辦Facebook與Google‭+‬、搶攻YouTube,其中一人設計「潮T」,另一人搶著發行「酷卡」。

雙英對這些「戰術」都振振有辭,說是要爭取年輕人與首投族的支持。我們可以預見,「台灣人」、「美夢」、「潮流」、「時尚」與「網路」,將是未來選戰的主軸。當「潮流」與“fashion”成為民主的內涵時,「時尚民主」還是我們的驕傲與光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