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5日 星期三

影后龍應台

龍應台獨有的「大江大海」史觀,顛覆是非曲直,「以失敗者下一代為榮」。(網路圖片)


作家龍應台,總在時代的浪頭開槍。將近30年前,台灣政治處在翻天覆地的變革期,龍應台便以「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點燃了「野火」。2008年前後,兩岸關係處於從對峙走向和平發展的大變動,龍應台先是以「請用文明說服我」來加深台灣民眾對大陸民眾的「心牆」,接著又以龍氏獨有的「大江大海」史觀,顛覆是非曲直,「以失敗者下一代為榮」。

官員龍應台,總能稱職地扮演好馬英九的救火隊角色。1999年,龍應台成為首任台北市文化局長;2012年,成為首任文化部部長。讀者諸君還記得宗才怡嗎?那位自稱「誤闖政治森林的小白兔」,從商界踏入政界,短暫的政治生涯,被政治圈裡的風風雨雨嚇得落荒而逃。而帶有鮮明文人性格的龍應台,從文壇踏入政界,卻能博得長官的青睞,顯然她有一套自己的政治生存術。

政治正確的史觀

龍應台有一套特殊的「史觀」。她被部分大陸網友封為「歷史發明家」,主要就是她在《大江大海》書中,不但以浪漫唯美的筆調,將正義是非的問題,包裝成文明與野蠻的對決,而文明大敗於野蠻,顧影自憐;又捏造國共內戰的史實,假藉歷史和解,其實是要延續內戰戰火,戰場從軍事武器轉移到思想意識。

「大江大海史觀」早在1994年便已誕生。那年她在《中國時報》發表文章〈誰是官兵?誰是強盜?〉,將「光明正大」與「傷天害理」的位置翻轉,合理化國民黨在白色恐怖時期的殺戮,為加害者辯護。對龍應台來說,國民黨終究是光明的官兵,而共產黨終究是該殺的強盜。同年3月發生「千島湖事件」,在李登輝的政治操作下,台灣社會上上下下將大陸唾棄為「土匪」,宣告文明的台灣人告別野蠻的中國人。

龍應台的史觀,雖然給了歷史正義最冷血無情的訕笑,卻迎合了社會上多數人對大陸的印象,更是李、扁、馬三朝對於兩岸認知的政治正確。今年1027日,1950年代白色恐怖的「老同學」與受難者家屬,齊聚馬場町,祭奠無數為了社會主義與民族主義理想而仆倒在國民黨槍下的人民英雄,甚至莊嚴地宣告要「珍惜和平,營造兩岸共同家園」。幾天後,大陸《南方人物周刊》以「官員龍應台」為封面主題,推出對龍應台的專訪,其中包含一張照片──龍應台讀了兩位在白色恐怖期間遇難的「左翼」人士遺書而潸然淚下。「希望我們的國家,永遠不要再走這樣的回頭路!」龍應台說。

龍部長的眼淚,大概就像魯迅當年所批判的可怕心態:「在舊社會看來,新的東西並沒有甚麼,並不可怕,所以就讓它存在」。這滴淚,也是對歷史的嘲諷與消費。

把民主與文化當成武器

無論是作家還是官員龍應台,「民主」與「文化」大概是她使用頻率最高的兩個詞。在同期《南方人物周刊》中,龍應台大談了對民主的看法,她說:「民主和愛一樣,就在屎尿中」。116日,龍應台在僑委會的演講中表示,台灣因為有了民主自由體制,所以是中華文化的新界定;「如果沒有台灣,全世界對中華文化的想像是相對貧乏的認知」。

對龍應台來說,談民主與文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說給大陸聽,就是要證明台灣是文明的,而大陸是野蠻的。今年8月龍應台到美國訪問時說:「文化不是武器」,台灣做為「民主實驗室」,希望大陸不要再對台灣進行文化封鎖──當龍應台說這段話的時候,恰好說明了真正將民主與文化做為武器的就是她本人。過去,台灣與大陸競爭誰是中國的「正統」;現在,偏安一隅的中華民國政府,仍在對大陸大打文化戰爭──台灣的民主、自由、文化、正體字……等等,全部都是「文明」與「普世價值」的象徵。

龍應台對大陸的溫情喊話,實際上是皇后的毒蘋果。兩岸民間透過頻繁的交流,已經逐漸走出過去「你死我亡」的零合戰爭;而兩岸之間也從過去強調差異的時代,逐漸發現原來彼此之間是如此的雷同與相似。因此,繼續把民主與文化當成武器,繼續區分你和我,對兩岸關係和平發展無疑是深深的傷害。

文化部長龍應台反而更像是陸委會主委,她的發言無論明暗總是直指大陸。而她的詞語裡面充斥著「同情式理解」的矯柔造作──說難聽一點,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無怪乎總有人批評政治人物是演員,而龍應台更是掌握住了演員的精髓,時不時掉掉淚、嘆嘆氣、喊喊話,堪稱影后龍應台。

2012年11月20日 星期二

唐曙:GAZA!GAZA!

博主按:2009年1月24日,以色列對加薩轟炸第22天,台灣著名社會運動家唐曙先生寫下了記述加薩人民苦難的詩作《GAZA!GAZA!》,其中有一段是:「不准我們抵抗/不准我們逃亡/不准我們和平/不准我們投降 /加薩啊!加薩!/只在我淚眼抵抗裡的家鄉!」時間過了三年多,如今扈從於美國帝國主義的以色列,再度大規模封鎖加薩走廊,進行慘無人道的攻擊。而那位2008年一上任就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美帝頭目歐巴馬,竟然還為以色列辯護是「正當防衛」!令人搖頭的還有台灣媒體,在報導巴以衝突時,全然引用CNN的畫面內容,而美國媒體早已將以色列形容為「受害者」,而將真正的受害者加薩描繪為「加害者」,是非早已顛倒,但這無法掩飾美國帝國主義所支持的以色列就是入侵者、壓迫者的本質!Free Free Palestine!(本博客徵得唐曙先生同意,特轉載其大作《GAZA!GAZA!》)



逃啊!逃啊!
如果你要活命的話!
戰鬥機飛越
囚禁我們的圍牆
預告我們的死亡
跑啊!跑啊!
除了安全的地方
你可以選擇
你最喜歡的地點當作墳墓
來不及做墓碑
記得露出你失去靈魂的表情
免得你的親人來不及哭泣
叫吧!叫吧!
全世界在跨年
倒數著你們聽不見的死亡
快快快站在一起
用全世界最緊的人口密度
用全世界最低的平均年齡
用力吶喊難民的溫度
發亮的磷彈會燒旺
我們所有的苦難
燒光聯合國的學校
聯合國的糧倉
聯合國的醫藥
讓和平的火焰
在埃及的邊境跳舞
穆巴拉克像警察一樣保護我們
不准任何人闖進這水洩不通的煙火領土
煙火啊!煙火啊!
我們有最昂貴的煙火
而且不必自己出錢
每年22億 不夠的話
美國還可以限時專送一大批驚喜
把我們逃不出的地道
炸成通向阿拉的天門
和平啊!和平啊!
像手中的鑰匙
發黃的地契
是永遠收不回的土地
是推土機夷倒房子的土地
是人牆倒下的土地
是安全邊界後的土地
是圍牆裡等死的土地
是定居點到處移動的土地
是布希路線圖有標明
卻沒有辦法到達的土地
是巴拉克的土地
是內塔尼亞胡的土地
是歐莫特的土地
是拉賓的土地
是夏隆的土地
是培瑞茲的土地
是梅厄的土地
是戴揚的土地
是本古里安的土地
是魏茲曼的土地
是英國的土地
但不是阿拉的土地
不是巴勒斯坦的土地
恐怖啊!恐怖啊!
不准我們抵抗
不准我們逃亡
不准我們和平
不准我們投降
加薩啊!加薩!
只在我淚眼抵抗裡的家鄉!
............
寫這點東西
是為了記述那種被一記悶棍重重敲進後腦勺
又氣憤又暈眩又想反擊的複雜心情
當懲罰性的轟炸結束後
日以繼夜的折磨開始無聲地
點滴侵蝕著巴勒斯坦人民
全世界繼續隨著國際媒體的聚光燈生活
而我
只能用這段文字追述一個沉重而漫長的苦難
至於歐巴馬 忙著用全民健保來轉移焦點
於是沒有人再關心他選前關於伊拉克撤軍的承諾
畢竟美國人的健康也是一個重要的議題啊!
至於加薩少年的生死....就留給Intifada吧!
畢竟加薩街上滿是彈孔的斷垣殘壁
都已經重複貼滿了少年們的遺照
葬禮已經成為加薩兒童的遊戲
連掩面哭泣的情節都栩栩如生......
加薩啊!加薩!

2012年11月12日 星期一

【活動】不屈的鬥魂──林書揚追思紀念暨文集發表會


在憧憬中,相期等待,且相戒不在等待中耗損思想的鋒銳。 
縱容長夜逡巡,也要留住晨曦的光與熱! 
日日、月月、年年,讓軀體老去,卻要挽住當年邁開第一步時的心悸!

日期:2012年11月17日(六)
時間:13:00-17:00
地點:台大集思會議中心國際會議廳(台北市羅斯福路四段85號B1)

地理位置與交通方式【請按此】


2012年11月7日 星期三

【活動】《方向》叢刊創刊發表會

朋友們: 

我們創刊了《方向》叢刊,將於11月11日上午九點半,在紀州庵文學森林2樓舉辦創刊發表會。我們誠摯邀請你,請撥冗參加。

           
在這動盪也是轉折的時期,黑夜與黎明交戰的時刻,我們在困難的條件下創辦這份叢刊,希望廣邀深信人的最終解放的朋友,此時此刻在各地以各種形式為美好社會奮鬥的朋友,共同探索新世界的《方向》。
我們結伴而行!

   《方向》叢刊編委會、台灣社會科學出版社、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    敬邀

時間:2012年11月11日(星期日)上午9時30分至12時
地點:紀州庵文學森林.2樓(台北市同安街107號)
交通資訊:
捷運古亭站2號出口(步行約10分鐘)
公車:253、297、673(強恕中學站.步行約5分鐘)
297、671、673(河堤國小站.步行約5分鐘)
Facebook活動專頁【請按此

2012年11月6日 星期二

直面釣運的歷史


日本以私法形式偷渡釣魚島主權(即所謂「國有化」)之後,東亞相關地區的「民間」都有相當的回應。台灣方面,9月23日在「人人保釣聯盟」召集下,兩岸和平發展論壇與中國統一聯盟等相關團體與近千名民眾上街遊行,表達「兩岸聯手保釣」的訴求。另一方面,9月28日日本「市民」發表〈終止「領土問題」的惡性循環〉聯署,隨後大陸「民間」也發起〈讓中日關係回歸理性〉聯署,台灣「民間」則發起〈面對歷史,面對爭議,面向和平〉聯署,強調跳脫「政府」、跳脫「國族」的框架,聯合「民間」力量解決釣魚島爭議。

9月23日台灣保釣遊行,提出「兩岸聯手保釣」的訴求。(網路圖片)

近來在美日強權挑釁之下,釣魚島爭議與危機不斷攀升。與此同時,包含台灣在內的周邊地區,不斷有新的解決主張出爐,其中又以「民間論」與「生態論」備受矚目。「民間論」認為,領土主權不能解決問題,主張民間自發的交流、對話與連帶,超越國家與民族主義的傳統思維。「生態論」則是「民間論」的衍生物,認為釣魚島不屬於任一「國」,也不屬於任何「人」,而是屬於釣島的原生生物,也是屬於「大海」的。「民間論」與「生態論」既無利益糾葛的銅臭味,亦無戰爭的煙硝味,在資本主義高度發達的社會相當有市場。

解決問題而非逃避問題

問題在於,「民間論」與「生態論」都不願正視釣島問題的本質,也就是帝國主義在違反中國人民的意志下,強行干預爭議的海疆問題,並以冷戰對立的框架來操作釣島爭議;也是美國與日本以軍事同盟的結合態勢,企圖在中國東海製造爭端。「民間論」預設「人民」、「民族」與「國家」是相互對立的,但這根本是逃避問題的態度,從而不分左與右、不分進步與反動地一竿子打翻所有的民族主義。「民間論」將與自己不同的主張,全部劃歸為「民族主義.領土主權派」,有些人甚至將另一派全部貼上右翼與極端等負面標籤。人民、民族與國家處於有機互動關係,無法任意切割剝離,40年前海內外風起雲湧的保釣運動正說明「民間論」的問題所在。百餘年來帝國霸權勢力對中國的侵略,冷戰時期又有對紅色中國的圍堵,中國人民自然素樸的反帝民族主義油然產生。但這種民族主義卻是對外要求獨立尊嚴,對內要求人民團結的進步的、非擴張的民族主義,並且融合了進步的左翼與社會主義價值,形成了新中國的歷史軌跡,而1970年代海外釣運轉變成為社會主義與中國統一運動,也是這條歷史脈絡下的自然發展。

真正破壞釣島生態的是美日

事實上,「民間論」也難以跳脫國族的框架,仍然以國族範圍做為聯合的單位,在此情形之下,有心人士偷渡中華民族、台灣民族與日本民族的「三族對立」,或是中、台、日的「三國糾紛」,無視兩岸關係的和平發展,反而埋下更複雜的衝突因子。另一方面,「生態論」的主張更顯得無理,以自然生物的棲息範圍去規定釣島所有權,就像是主張台灣不是台灣人的,而是台灣黑熊的、是大海的,仍然處於人類法權形式的思維模式,只是將所有權的歸屬由人類(或國家)換成自然生物罷了,並沒有任何積極或進步的意義。若是談到生態保育,誰說只有戰爭與和平的截然二分?誰說捍衛我國領土主權必然導致戰爭?「生態論」不願面對的真相是,真正在破壞釣島生態的是美國──目前只有美軍實質在釣島上打靶;真正在破壞釣島生態的也是日本──日本右翼人士非法在釣島放養山羊,導致山羊過度繁衍,不只嚴重破壞了釣島植被,也嚴重威脅了釣島特有生物「釣魚台鼴鼠」(物種接近大陸與台灣特有的「小缺齒鼴」)的棲息地。

跟隨歷史指引的方向前進

1970年代海外台灣留學生保釣運動轉變為社會主義運動,重新認識新中國的歷史與現狀,其中特別強調人與土地與社會之間的緊密關係。事實向我們表明,人、土地、社會與歷史之間是無法脫勾的。從「民間論」與「生態論」相關論述來看,他們雖然同樣強調釣運的歷史,卻不願直面釣運歷史與釣島問題的本質及內涵。正視歷史,並不是要解構歷史,唯有走在歷史為我們指引的進步大道上,才能真正「面對爭議」與「面向和平」。

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

學習仰望天際一絲光:懷念林書揚先生

林書揚同志在2005年秋祭現場(關立衡攝影)

2012年10月11日深夜,當代台灣最重要的馬克思主義思想家與工人運動領導者林書揚先生因病去世,享壽86歲。熟識或尊敬林書揚先生的朋友,都喊他「林桑」(日式的尊稱)。但對多數台灣人來說,「林書揚」卻無疑是個陌生的名字。然而,恰恰是這一陌生但又光輝的名字,記錄了一個交織著悲痛與勇毅的時代,更提示著經歷過國共內戰與國際冷戰的海峽兩岸所應攜手走向的未來。

1926年,林桑出生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南麻豆。除了通過自學形成馬克思主義世界觀,更在國共內戰的左翼氛圍中親身參與了反對蔣家王朝的新民主主義革命。1950年,林桑因「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麻豆支部案」而身陷國民黨政治囹圄,遭判無期徒刑。1984年出獄之際,林桑已然繫獄34年7個月,當時是世界上坐牢最久的政治犯,更是迄今為止兩岸社會主義運動史上坐牢最久的左翼政治犯。林桑曾說,「社會主義」與「民族主義」是他在長期獄囚生活中唯一的內部支持力量。他在獄中除了運動來鍛練體魄之外,也透過各種方式啟發精進年輕政治犯的社會主義理論。「老同學」──政治犯們的自稱──回憶林桑時曾說,「他就是一部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活百科」。

出獄後,林桑又以人生另一個30年在台灣工人運動與民族再統一運動中活躍著。1986年,林桑參與發起「台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1988年推動成立「中國統一聯盟」,1989年發起統左路線的「勞動黨」。30年來,台灣的街頭運動都能看到林桑未曾缺席的堅定身影。他始終堅持以工農為主體的階級觀點,反對無條件的統一戰線論。因此他在解嚴之際率先對當時流行的「民間社會」論提出批判,反對該論意圖取消的台灣階級問題。也因此,他高度關心大陸工農的階級狀況,並要求台灣的社會主義統一派必須在中國統一遭污名化的條件下堅持以工人運動為代表的社運路線,全身心地為台灣勞苦大眾服務。

為了重建台灣左翼史,林桑也和親身參與了1920至1940年代運動的許多「老同學」共同翻譯校訂了日據時期重要社運史料──《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之《台灣社會運動史》──從而為台灣社會主義運動史的研究打下基礎。與此同時,當《資本論》三卷於解嚴後正式在台灣出版繁體字版,林桑亦撰文向台灣民眾推介這部「工人階級的聖經」。2008年金融危機席捲世界與《共產黨宣言》發表160週年之際,林桑更規劃了台灣史上首次的《宣言》紀念活動,明白指出「21世紀的勞動人民大眾正要進入新一輪世界運動期了!」而自1997年起,林桑亦與陳映真、陳明忠等知名社會主義運動家一道,糾集日本、琉球、韓國等東亞進步學者與團體舉辦「東亞冷戰與國家恐怖主義」研討會,力求實現東亞進步社會運動的批判與連帶!

對於未能親歷台灣社會運動狂飆期、從而只能在許多「安全」而又「去政治化」的領域中追求運動「快感」的當代台灣青年來說,林桑堅毅無比的鬥爭精神與深厚的馬克思主義素養,是台灣青年探求社會正義與進步價值時所必須效法的。林桑立下的典範,意味著「韌」的戰鬥;意味著站穩自己的腳跟,同形形色色的機會主義進行毫不妥協的鬥爭!

雖然林桑永遠離我們而去了,但他也從病痛之中解脫了。想起林桑,似乎只能用他自己的文字表述他這一生的思想與行誼。林桑告訴我們:必須「學著仰望天際一絲光!」因為「那絲光是解放的曙光,而毅然前行不輟!」──對於林桑來說,這道光就是包括他在內的許多「老同學」所指引的社會主義與民族再統一之方向。向著這樣的方向,新一代的台灣青年當繼其遺志而更加努力。林桑,請別再為祖國擔憂!

林書揚先生永垂不朽!

本文與邱士杰合寫

2012年10月31日 星期三

蕭武:被逼左轉(從右到左)


博主按:蕭武是博主通過微博所認識的大陸朋友,他和一些同志主持《經略》網刊,文章質量很高。蕭武最近在大陸《天涯》雜誌寫了一篇文章,敘述他如何從自由主義的思維中走出來,「從右到左」的過程。蕭武的轉折,其實在大陸很多年輕朋友身上都看得到(雖然自由主義派和崇洋派大有人在),卻也能看到歷經改革開放的大陸70後與80後,由於國家社會巨大轉變而對他們的思想所產生的變化。蕭武的這篇精神自傳〈從右到左〉(原題〈被逼左轉〉),非常值得一讀!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每個人的思想和政治立場的形成也不會沒有原因。

直到我開始接觸網絡之前,我一直都自認為是天生的右派,也不知道這個時代還有左派存在。由於中小學時期的政治教育,更由於家裡人反覆講述過的我們家的文革受難史,在我的記憶裡,左是一個非常恐怖的東西,近似於洪水猛獸。而且,在我上大學的1990年代後期,自由主義的空氣籠罩著幾乎所有的大學校園。無論是在課堂上的老師,還是在圖書館看到的各種各樣的書,都散發著自由主義的氣味。這對我來說,當然是最容易接受的。所以,跟與我的年紀差不多大的人一樣,我們在大學裡最早知道的都是朱學勤、徐友漁、秦暉等這些號稱當代思想家的人,余傑也只是因為過於流行,幾乎人手一本,讓我覺得是暢銷書,才沒有讀過。然後再逐步延伸到顧准、伯林、哈耶克這些所謂的大師們。在這些讀物的熏陶下,不用說,我當然自認為是自由主義者。

我大三那年,也就是2000年,學校周圍的網吧開始大幅度降價,從我大一時的每小時七塊錢,降到了每小時兩塊錢。這對我來說,就意味著上網不再是奢侈消費了。也就是在那一年,我開始經常性上網,參與網絡辯論。當時正是國企改革三年脫困的關鍵時期,國企被轉讓出賣、工人大面積下崗的消息天天都有。我記得當時有人估算的一個數字說,全國的下崗工人總數高達2億多人。但奇怪的是,媒體上從來沒有下崗工人自己的聲音,他們究竟怎樣看待國企改革、破產重組、工人下崗這些事情,有的只是國家頻繁地出台各種各樣扶持下崗工人創業、鼓勵企業招聘下崗工人再就業的政策,以及少數被作為典型進行宣傳的下崗工人創業成功的消息。所以,我最早與人爭辯的其實並不是國企是否應當私有化,而是如何私有化,用秦暉的話說,就是要不要分家不是需要討論的問題,要討論的是如何分家,如何才能公平地分家。因為我的這種傾向,很快就被一些自由主義者劃到左派裡去了。這在今天看來當然十分可笑,秦暉怎麼可能是左派呢,但在當時,自由主義者們確實就是這樣處理不同意見的。

稀里糊塗地被劃到了左派陣營,我自己也感覺很鬱悶,我明明視左派為洪水猛獸,我連馬恩列斯毛都沒讀過,更不用說在「反右」、「餓死三千萬」、「文革」之類問題上持不同意見了。但既然被劃到了左派,就得知道左派到底說了點什麼,這才回過頭去找了一些19971998年的自由主義與新左派論戰的相關資料來看看。

在這之前,我先後囫圇吞棗式的讀過一些康德、黑格爾和哈貝馬斯之類,所以有一些在我自己看來十分符合自由主義要求的基本理念,比如論戰不能上升到人身攻擊,學術觀點爭鳴不能上升到政治指控,辯論的時候要對人不對事,諸如此類。所以,我在看了當時能找到的幾乎所有涉及那場爭論的相關文獻,尤其是 許紀霖先生的分析總結,我驚奇地發現,我居然還真的是左派,因為我更傾向於同意新左派的觀點,而不是自由主義一方的觀點。也就是說,雖然當時我也認為中國出現的一些問題有體制方面的原因,但光靠批判前三十年的歷史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控訴文革更不能解決問題,許多問題是在改革的過程中產生的,所以不能用不爭論的態度去迴避關於改革的方向、方案、路徑的討論。今年是鄧小平南巡講話發表二十週年,官方和民間都舉辦了不少紀念活動,以推動改革。但相關的討論再次被設置為改革與反對改革,那些掌握媒體話語權的人在不同的場合反覆強調,反對他們給出的改革方案,就是反對改革。實際上,從來沒有人反對改革,也從來沒有人爭論過是否需要改革,問題只在於改革的方向、方案和路徑。

尤其糟糕的是,就在我正在搖擺不定的時候,發生了讀書獎事件。如果說上一次討論還是圍繞著觀點展開討論,即使已經出現了政治攻擊,但也大體上還是在觀點的層面上,而讀書獎事件則完全是對人不對事了。正如當時有人指出的,如果那次獲獎的不是汪暉,而是一個自由主義者,就絕不會有人提出所謂的程序和規則問題。雖然之前我已經知道自由主義者們有一個著名的觀點,即經濟學不講道德之類,但如此突破底線的針對個人發起的攻擊仍然讓我感到巨大的失望。這之後我再沒有以自由主義者自居過。

畢業後,我到了杭州。先是在一個事業單位工作了半年,2003年元旦前就離開了那家單位,到了一個雜誌社。那家短命的雜誌只存在了三期就倒閉了,隨後進入了杭州一家報社。那段時間,我和杭州的一個自由主義者小圈子過從甚密,但幾乎每次見面都難以避免地要辯論。那時候剛好汪丁丁開始在浙江大學工作,他們經常在楓林晚書店搞講座,還在南山路的酒吧裡搞過網友聚會,也跟著他們見過不少所謂的知名人士。既有學者,也有所謂的民間思想者。那是我在現實中與自由主義者接觸最頻繁的一段時間。可以說,拋開思想和政治觀點,其實他們跟絕大多數普通人一樣,有好人,也有不那麼好的人,有人大方,有人小氣,有人包容,有人排外,這些並不出乎我的意料。但遺憾的是,因為我在這個圈子裡是唯一的「他者」,所以在見面時經常會出現我要一個人應付一堆人的辯論的情況。當然,人非聖賢,都會有七情六慾,有時我也覺得很難接受。不過現在想來,正如長城既是中原漢族區域與少數民族的隔離牆,長城附近也是漢族文化與草原遊牧文化交流的區域,那段時間的激烈辯論也讓我在網絡辯論之外更清楚地理解了他們的想法。

正是在那段時間,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先後發動了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我們經常就此進行辯論。他們的觀點在今天看來不足為奇,在微博上,已經成了公知們的順口溜,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還是第一次接觸。比如他們認為,伊拉克和阿富汗這樣的獨裁政權,因為沒有經過民主選舉,根本不具有合法性,無論西方國家以什麼理由發動戰爭,戰爭都是正義的,因為美國是為了在那裡建立一個能夠代表絕大多數人的民選政府,只要有了民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至於在戰火中傷亡的無辜老百姓,他們認為,首先應當歸罪於獨裁政權,而不能怪西方國家發動戰爭;其次,面對獨裁政權,這些老百姓沒有起而反抗,他們本身就是獨裁政權的共謀,所以他們並不無辜。

也就是在那時候,「愛國賊」和「道德專制」的說法也逐漸開始流行了起來。幾乎是出於最樸素的作為中國人的基本感情,也許是因為從小讀過一些忠臣義士的古典小說和歷史典籍,我對國家、民族始終是懷有感情的。但在他們看來,只有美國才是真正唯一有資格領導全世界的,當然也包括中國,因為美國是民主的。聯合國也不具有這個權力,因為聯合國是以國家為單位投票的,而聯合國許多成員國不是一人一票的民主國家。我說美國政府雖然是選舉出來的,但只有美國人參加選舉,當然只能代表美國的利益,他們則認為,雖然這是事實,但因為美國的價值觀,他們相信美國的多數人的意志也可以代表全世界人民的利益。而且,他們認為,美國人是由來自世界各地的人組成的,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民族國家。我反駁說,雖然如此,但美國選舉是被各種各樣的利益集團操縱的,並不是他們想的那樣,他們則認為我被中學教育洗腦了。

他們中間有個人因為做外貿生意,去過南亞一些國家,所以那時候我就聽他們講過類似「印度乞丐笑眯眯」這樣的故事。在他們看來,自由是最高價值,在民主社會裡哪怕是做一個乞丐,也享有自由,這要比獨裁專制國家之下被束縛在土地上的農民強得多。我說,我就是農民,但我還是希望能有塊地種,不想當乞丐。他們說,我不算農民,也不能代表農民,因為我是左派。但在我碰見過的所有農民中間,我還沒碰到過寧願放棄土地去國外當乞丐的人。到今天,雖然中國仍然沒有建立起西方式的選舉民主制度,但是卻在逐步恢復和重建農民的教育和醫療、養老保障體系,我想這無論如何也比印度那些住在街邊的簡易帳篷裡的失地農民強得多吧,更何況中國早已沒有了種姓制度,平等觀念也已深入人心。但我偶爾在網上看到他們的言論,仍然堅持十年前的觀點。

那時候各地開始試探性地進行基層民主選舉,他們都認為這是很大的進步。很快,媒體上就曝出了一些地方的選舉中出現了賄選,我認為這是破壞了規則,但他們堅持認為,這也是進步。如果選舉沒有意義,就不會有人去賄選,現在有人賄選,願意用錢去買選票,就說明選票已經有了自身的價值了。他們認為,民主同樣是需要在現實中演進和發展的,只要這個趨勢發展下去,民主選舉能夠在更大範圍內進行,就會形成規則,逐步消滅這些現象。當時我雖然無法反駁,但仍然覺得這個理由不能說服我。在過去的十年裡,基層民主已經基本普及,但就現實情況看,導致的問題已經遠遠超過它所帶來的進步。比如東南部一些區域的農村選舉中宗族矛盾激化,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黑社會操縱選舉的情況。更重要的是「反分地悲劇」,由於基層民主權利的擴大和對少數人的暴政的過分強調,導致在一些地方出現了因為個別人家反對,關係全村公共利益的一些事情無法進行,如修路、修水渠、平整土地等,實際上成了個別家庭一票否決全村的集體利益的現實。

2004年前後,各地的下崗工人抗議活動雖然在公開媒體上得不到任何反映,但由於網絡的普及,實際上已經此起彼伏風起雲湧了。也正是在那時候,中國經濟進入了新一輪的高速增長期,對資源和能源的需求大幅增加,從而導致了山西、河南等地的小煤窯遍地開花,與此同時,則是不斷傳來的各種礦難的消息。在這之前,雖然我已傾向於左翼,但更多地還是從觀唸到觀念的思考,而這些撲面而來的活生生的現實則讓我無法迴避地意識到,發展和增長的代價不是別的,恰恰就是億萬打工青年的青春和礦工的生命、下崗工人勞動權利的喪失。當新生的中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在政治、經濟和文化上都已漸成雛形的時候,這些人卻失去了發出聲音的權利和機會。

而且,當時我在杭州的住所是鬧市區的簡易房,旁邊的鄰居都是從外地到杭州來打工的農民,有兩家人賣魚,一家人在隔壁的醫院收廢紙箱。夏天特別熱的時候,我們一起坐在院子裡,一邊乘涼,一邊聊天。當時給我感觸最深的是,從江蘇來的老黃曾經是他們村的生產隊長,經歷了文革,但他卻一直稱呼毛澤東為「毛主席」。每次聊天,他似乎都十分懷念那個許多文人墨客筆下的悲慘歲月的時代。所以,2004年我開始認真地閱讀《馬恩選集》、《毛澤東選集》等等已經在過去20年裡被打入另冊的經典。之後,我又斷斷續續地在網上找了一些相關的資料和研究成果,逐步重新認識前三十年的歷史,乃至整個中國革命,也和一些文革的親歷者交流,打破了之前作為禁忌的文革,開始有了更立體也更複雜的認識。通過這些,我大體理解了工人、農民和普通老百姓記憶中毛時代和文革,當然也就認識到了文人墨客筆下的那些「傷痕文學」和傷痕記憶的虛偽和矯情。沉默者的聲音、無權者的權利、卑微者的意義之類的想法在我自己頭腦裡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所以,2004年我出現了一個似乎很急驟的轉變。之前我也胡亂讀書,經常寫些做有思想狀的文字,甚至模仿著文人墨客的筆調。坦白地講,讀完毛選,讓我一下感到自己之前寫的那些文字矯情、乏味、無病呻吟,這才學會了「講人話」,不用術語和那些翻譯過來的概念來講自己對人情世故的觀察。這之後,自由主義者朋友們也就和我分道揚鑣了,交往日漸稀少。那段時間的轉變,在別人眼裡也許是離經叛道、匪夷所思,但在我而言,卻是一次從心智到文風的轉變,少了文人的幽怨和做作,多了直抒胸臆的直接和健康。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基本上淡出了當時如日中天的BBS,如關天茶舍,不再參與網絡辯論。因為我越來越發現,網絡辯論是不可能說服別人的,別人也不能說服我,而且基本上是重複的,總是在翻來覆去地討論那些基本的問題,而這些於世於時都沒什麼建設性,只不過是怨言而已。唯一有價值的是,通過這些辯論,讓許多觀點相近的人從陌生走向熟悉,成為朋友,我就是在那時知道了許多與我想法接近的朋友。但網絡辯論糟糕的地方是,把許多原本在意識形態上並不清晰的人也捲入了這種被逼著站隊的辯論中去,而且經常誤傷一些無辜的人,從而使他們變成清晰的左派或右派。對於他們而言,上網本是娛樂、休閒,最終卻改變了他們對世界、對社會和對生活的態度。有些性格極端的人甚至因為辯論而與原來現實中的朋友斷絕來往,更發展到人身攻擊。前面提到的那些我在杭州時的自由主義者朋友中,後來就有幾個人對我非常不友好,不僅斷絕來往,而且持續地進行人身攻擊。

後來我發現,從右到左,這樣的轉變不僅發生在我身上,也是很多年紀和我差不多的朋友的共同經歷。我們都在自由主義的熏陶中渡過了大學時期,進入社會或繼續在學校深造時,才逐步認識到現實的複雜性和中國的獨特性,尤其是近一個世紀的革命留給中國的獨特遺產,平等已經成為這個民族最深層的基因。而且,作為革命的遺產的一部分,中國最大多數人雖然在政治、經濟和文化上都處於無權的狀態,但我們深信,他們中間蘊藏著最巨大的力量,這是足以改變歷史、改變世界的力量。

(本文原載《天涯》雜誌,2012年第5期;轉載自蕭武個人博客「燻煙字簍」